蚂蚁还在走,她不再数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眼睛很大,瞳色极淡,像茶水兑多了。
她叫萤烛,道号“回光”,厉沧溟座下第八十一弟子。
萤烛修的是“回光剑诀”——剑出鞘时,剑身会映照出对手一生中最后悔的瞬间,然后剑锋借那悔恨之力自行攻击。
萤烛很弱,涅盘境,战斗力约等于零。
但厉沧溟从不嫌弃她,反而处处照顾她,让她住在自己隔壁的洞府,每日亲自指点她修炼。
此时萤烛停下了数蚂蚁,望向小岁,忽然开口:“小岁,过来。”
小岁拎着灯笼跑过去:“萤烛姐姐!”
萤烛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糕点,递给小岁:“善堂废墟里捡的,还有半块桂花糕。没坏,能吃。”
小岁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萤烛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月牙儿。
但她笑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剑鞘,指节发白。
她每次笑都会攥紧剑鞘。
因为她修的功法是“回光”,一整天都在看别人最后悔的瞬间。
看了太多,笑的时候会下意识握住剑,怕自己也后悔。
但怕什么,她不知道。
高台另一边,一个青年男子靠在城墙残垣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穿着玄天圣宗的制式道袍,道袍下摆撕掉了一半,露出一双沾满泥巴的赤脚。
他叫商缺缺,厉沧溟座下第九百九十九弟子。
商缺缺是玄天圣宗有史以来资质最差的弟子,修了三百年还停在金丹期。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给师尊做面。
商缺缺的面条,是圣宗一绝。
不是灵材,不是火候,是手感。
他揉面时闭着眼睛,用手指感受面团的每一丝变化,像给婴儿洗澡。
他说面团是活的,揉得太重会疼,揉得太轻会懒。
旁人听不懂。
他做的长寿面,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入锅不糊,出锅不断,卧在碗里像一条盘龙。
荷包蛋也煎得好,蛋白微焦,蛋黄半凝,用筷子一戳,蛋液缓缓流出来,和面汤混在一起,浓稠度刚好能挂在面条上。
厉沧溟第一次吃他做的面时,筷子举在半空停了足足三息,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商缺缺的眼睛说:“缺缺,这碗面里有一条脉。”
商缺缺挠挠头:“师尊,面没有脉。”
厉沧溟摇头:“有。你揉面的时候,全身经脉都在和面团共鸣。你修的哪里是金丹,你修的是面道。”
商缺缺眨眨眼,没听懂。
但从此,他就专门给师尊做面了。
他每天凌晨起来揉面,揉到日上三竿,下好面,卧好蛋,双手捧到师尊面前,站在一边看师尊吃。
厉沧溟吃面时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一碗面能吃半个时辰。
商缺缺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他笑的时候,脸上两条肉挤出来,眼睛眯成缝,像揉好的面团上戳了俩坑。
旁人问他为什么天天做面不腻,他说:“师尊吃得开心,就是我的道。”
商缺缺身边的城墙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白极多,瞳仁极小,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上各点了一粒芝麻。
他叫鬼臼,厉沧溟座下第七百七十七弟子。
鬼臼不修功法,不练剑诀,不炼丹,不画符。
他修的是“记术”——记忆之术。
他能把看到过的一切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大到宗门禁法,小到路边野花的颜色、蚂蚁的数量、一个人打喷嚏时的口型。
厉沧溟当初收他,是因为他在入门试炼时背诵《玄天圣宗门规》——门规三千七百条,近二十万字,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
然后厉沧溟问他:“你为什么来圣宗?”
鬼臼说:“因为我把能背的书都背完了,没东西可背了。听说圣宗的藏经阁有十层,够我背一辈子。”
厉沧溟就收了他。
如今的鬼臼已经把圣宗藏经阁前九层都背完了,正在背第十层。
他的眼睛因此变成了这个样子——眼白太多,瞳仁太小。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用于“看”,而只用于“记”。
他看到任何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它的形状、颜色、距离,而是它由多少个字可以描述。
他此刻蹲在城墙阴影里,在看商缺缺揉面。
他的嘴唇飞快地翕动,在默念:“商缺缺,第九百九十九弟子,金丹期,体态微胖,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干面粉。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有一处茧,直径约三分,系长期以拇指按压揉面形成。揉面动作分六步——压、折、推、翻、摔、收。每步间隔约一息,呼吸频率与揉面节奏同步。”
他默念完,眨了眨眼,把这些信息存入识海中的一个格子。
他的识海被他自己分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格子,每个格子装一个人的所有已知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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