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了。
阴九幽从城门走进善城。
城内是白骨。
不是一堆一堆的,是一层一层铺在地上的。
白骨铺满了街道、广场、屋顶、井台、学堂的课桌、医馆的病床、善堂的蒲团。
白骨很干净,没有血肉残渣,没有蛆虫苍蝇,没有腐臭味。
那些血肉在十万年的轮回中被反复使用,抽离魂魄时一次性化作了血雾,融入了厉沧溟的阵眼。
剩下的只有骨头,被时间洗得干干净净。
但骨头的颜色不对。
正常的白骨是灰白或乳白的,善城里的白骨全部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金色。
那是九世善人的功德之光,微弱但顽固地附着在骨骼表面,十万年不散。
阴九幽蹲下身,捡起一根肋骨。
肋骨的骨面上刻着一行字——“善人经第三章第四段:见人饥饿,当施己食。”
刻字的笔迹工整,横平竖直,显然是学堂的孩童在描红本上练出来的字。
他把肋骨放回原位,起身继续走。
城中央的高台上,竖着一杆漆黑的大幡。
幡身高九丈九尺,幡面漆黑如墨,无风自动,每一次翻卷都会向外扩散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涟漪。
涟漪扫过白骨,白骨会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涟漪扫过阴九幽,黑袍微微鼓荡了一下,但仅此而已。
万魂幡与万魂幡之间,不存在共鸣。
厉沧溟的幡里装的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九世善人的魂魄,日夜哭嚎。
阴九幽的幡里装的是四百八十余万被遗忘者的执念,日夜织布、念经、追蝴蝶、数手指、拼碎碗、喂空碗。
一个是监狱,一个是家。
它们不是同类。
高台下站着一个人。
鹤发童颜,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温润如玉,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浅笑。
他背着手站在高台下,仰头看着那杆九丈九尺的黑幡,神态悠然,像在欣赏一幅自己画的山水。
灰色的雾气在他身周盘旋,却不敢靠近他三尺以内,形成一个空灵澄澈的球形空间。
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纯纯粹粹。
如果不看他身后那片铺满白骨的大地,他就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神仙,随时会弯下腰问你一句“孩子,你饿不饿”。
阴九幽停在高台下二十步外。
两人的目光没有相遇。
厉沧溟在看幡,阴九幽在看厉沧溟。
厉沧溟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八九岁模样,梳双丫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脚上是一双露出大脚趾的布鞋。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纸罩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兔子是用墨笔画的,线条稚嫩,两只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是俩个墨团团,看不出表情。
女孩叫小岁,是厉沧溟在善城废墟里捡的。
她的父母是善城最后一批被抽魂的百姓,她因为躲在学堂课桌底下,被厉沧溟发现时还活着。
厉沧溟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小岁,因为爹说她是岁末生的。
厉沧溟说好名字,带她走了。
“师尊。”
小岁仰头看厉沧溟,兔子灯笼在她手里轻轻晃,“为什么这些骨头会发光?”
厉沧溟低头看她,笑容慈祥:“因为他们是善人。善人的骨头会发光,恶人的骨头会发黑。你看那具——”他指向高台最边缘一副格外纤细的骨架,“——那是善城最后一位产婆,姓孙。她这辈子接生了三千多个孩子,没收过一文钱。她的骨头是最亮的。”
小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副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细小骨架,骨架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那是她临死前还在接生,怀里抱着一个刚娩出半个头的婴儿,然后一起化作了白骨。
小岁看了一会儿,问:“那个婴儿也是善人吗?”
厉沧溟说:“是啊。他在娘胎里就开始行善了。他娘怀他的时候吐得厉害,他就在肚子里少蹬少踢,让娘舒服一点。”
小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他的善,是他自己选的,还是因为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关在善城里了?”
厉沧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蹲下身,与小岁平视,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小岁啊,善不是选的。善是——你没得选。”
他站起来,继续看幡。
小岁拎着灯笼,似懂非懂。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师尊已经回答了,尽管她没听懂。
高台侧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靠高台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柄没有出鞘的木剑,低着头,在数蚂蚁。
蚂蚁列队从她的鞋面爬过,她伸出食指,一只一只地数过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然后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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