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衡踏着夜色回了寝殿。
夜已经深了,寝殿静悄悄的,守夜的宫人们被魏元拍醒,还没看清来人就下意识地跪在地上,这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姜衡打断。
“安静些,别吵到老师睡觉。”
宫人们闻言只得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姜衡越过门口的宫人,走到里面去,首页的女使早已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正提着裙摆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看到来人是姜衡,连忙放下裙摆就要行礼。
他抬手制止了女使的动作,询问“今日老师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女使不敢僭越,还是屈膝行了一礼,这才轻声答道:“今日大人精神头不错,比往日吃的东西多了一些。王院首和沈大夫给大人换了药,又开了一些新药,已经喝上了,这会正在睡觉呢。”
闻言,姜衡悬着的心总算松懈了一些。
他脱了鞋,走进了内殿。
殿内空旷,龙涎香的气味消散殆尽,只剩下淡淡的药草苦涩萦绕在鼻尖。
角落里点着两盏灯,火光昏黄,将温祈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趴在榻上,手边摊着几封拆开的密报,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笔搁在一旁,笔尖凝着一小团暗色的墨迹。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灯焰晃了晃,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影。他闭着眼睛,眉头轻蹙,睫毛微颤,睡得不太安稳。
姜衡凑近了看,指尖轻轻抚上温祈的眉头,将其抚平。
温祈不太习惯有人碰他,本能地缩了缩身体,姜衡怕吵醒了他,不敢再动作。
他视线落在床侧的密报上,都是西北传来的消息,其中就有青州的事。
秋闺在即,边境又有了冲突,奏报一封接一封地堆在案头,永远也看不完。
姜衡在床榻侧坐了下来,垂眸看着温祈的睡颜。
肃王的话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他捂着胸口,心脏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一阵刺痛。
“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姜衡声音低不可闻,他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冷静,对肃王的话不在意分毫,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要怎么开口询问温祈呢?
问他是不是喜欢姜昭,问他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他,问他是不是很恨他。
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而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在意温祈喜不喜欢别人呢?按理来说只要温祈始终忠诚于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只要忠诚于他,不就可以了吗?
为什么要在意温祈喜不喜欢别人呢?
姜衡抓紧了胸口的衣服,他看着温祈,对方的侧脸沉在烛影里,眉目清隽如画,唇色浅淡,安静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他突然想起了初见姜衡时的场景。
这人像是画中走出来的,温润有礼,毫无贪欲暴佞之色,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人大相径庭,如果温祈不开口,他都不敢相信他就是温祈。
他们到底是两个人呢,还是这才是温祈原本的样子。
这个问题姜衡曾经思考过,但那个时候他远没有那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预想中的未来里,他会杀掉温祈,将他手中的权力篡夺过来,然后亲政。
他会像系统所说,成为一位贤明的君王,名垂千史,后人谈起他的时候,只会想起他的功绩。
他的未来里只会有自己和天下,没有温祈的位置。
可现在,一想到温祈会死,会从他的未来里消失,他就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因为他重生以后,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然后千次万次犹豫,千次万次踌躇,于是千次万次的为他开脱,再也下不去手。
“老师,你会让我后悔吗?”
姜衡问温祈,又像是在问自己。最终回答他的只有窗外万籁寂静的夜空和如霜的月色。
也许是意识到不会得到答案,姜衡站起了神,拿走了密报,去了外殿。
门扉轻轻合拢,独留一室的空寂。
姜衡让人掌了灯坐在软榻上,逐字逐句地将密报看完,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提笔迅速地在纸上写下对策。
“陛下,要不您还是休息一下,明儿个再处理?”魏元看着姜衡心疼坏了,自从上次梦魇伤到了温祈之后,姜衡就很少睡觉了,只有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会睡一会儿。
这段时间来,姜衡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身形也愈发消减。
见姜衡无动于衷,魏元忍不住说:“您不心疼自个儿,丞相大人也会心疼你的。”
上次这么说,陛下就妥协了,于是魏元故技重施。
只是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姜衡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滚出去。”
魏元身体一抖,不敢再说话,最后还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十七。”
姜衡轻轻唤了一声。
一直藏在暗处的十七立刻现身,跪在姜衡面前:“陛下有何吩咐?”
“西凉那边动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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