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肃王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品茶。
夏日午后，蝉声聒噪，池中荷花开了大半，粉白相间，本该是一副赏心悦目的景致。可肃王听完暗卫的禀报，手中的茶盏便重重搁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把砚台送进宫了？”肃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都扎在人心上。
暗卫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是。丞相亲自送去的，在御书房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如常。小的打听到，那方砚台已经留在了陛下案上。”
肃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刺耳，惊得池中锦鲤四散逃开。
“好一个温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一向深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阴鸷，“本王小瞧他了。”
他原本以为，温祈不过是个文臣，自然有着读书人的通病——好面子，重名声，收了那方砚台，要么藏着掖着，要么悄悄退回。无论哪一种，他都能从中拿捏住把柄，或拉拢，或离间，总能在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祈既不藏，也不退，而是直接把砚台送到了皇帝面前。
这一招，把所有的试探都摆在了明面上。从此以后，那方砚台成了皇帝案头的寻常物件，谁还能拿它做文章？反倒是他肃王，送龙纹砚台给臣子，传出去，轻则被人议论居心叵测，重则便是意图谋反。
“父王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说话的是肃王的嫡长子姜黎，他正歪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面上挂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不过是一方砚台罢了，值当什么？至于那个小皇帝，毛还没长齐呢，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还能咬父王一口不成？”
肃王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剜向自己的儿子。
姜黎被他看得一哆嗦，手里的折扇险些掉在地上，讪讪地收了笑，坐直了身子。
“你懂什么？”肃王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那方砚台不是砚台，是本王的投名状。温祈不收，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本王——他不接这个茬。非但不接，还把东西递到了那小皇帝面前，这是在打本王的脸，也是在告诉本王，他温祈，站的是皇权，不是本王。”
“可他站皇权不就是站那个小皇帝吗？”姜黎嘟囔了一句，“那小皇帝不还是父王的棋子？”
肃王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姜黎，你今年二十有二了，说话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什么叫棋子？棋子是你想怎么摆就怎么摆的东西！如今温祈护着那小皇帝，朝中上下唯他马首是瞻，本王连一颗子都递不进去，你倒是告诉本王，这棋子怎么下？”
姜黎被训得面红耳赤，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又不敢，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父王就任由温祈骑在头上？”
肃王冷笑一声，端起丫鬟重新斟上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阴沉地望着池中残荷。
“骑在头上？他也配？”他搁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本王不过是在试他的深浅。今日这一局，是他赢了，可棋还没下完呢。小皇帝才登上皇位，自然对他百般信任，这时间长了，本王就不信，他真的没有一点想法。”
姜黎听着，渐渐又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行了个礼：“父王教训得是，儿子记下了。儿子先告退，不打扰父王清静。”
肃王摆了摆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姜黎退出凉亭，脸上的恭顺瞬间垮了下来。他甩了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不就一个破砚台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动不动就训人，真当我是三岁小孩？温祈温祈，一天到晚就知道温祈，他有本事把温祈弄死啊，跟我发什么脾气……”
随行的小厮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备车，爷要出去。”姜黎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没好气地吩咐。
“世子爷，这……去哪啊？”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去哪都行，别在这府里待着就行。”姜黎翻了个白眼，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马车在长安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姜黎掀开车帘，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街上人不多，偶有几个卖瓜果的小贩懒洋洋地吆喝着，声音被热浪蒸得发软。
“世子爷，前面就是醉仙楼了，要不要去坐坐？”小厮讨好地问。
“不去，腻了。”姜黎打了个哈欠，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忽然被街边的一行人吸引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中年男子，深目高鼻，蓄着短须，一身暗红色的锦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腰佩弯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慢悠悠地走在玄武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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