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个底比斯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为胜利而燃烧的狂欢之中时,大祭司阿赫摩斯的官邸,却如同一座被时间与欢乐彻底遗忘的、坐落在喧嚣海洋中央的孤寂岛屿。它被高高的围墙所包裹,墙内听不到一丝一毫的乐声,只有一片死水般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的静默。
他没有出席白天那场极尽荣耀与光辉的嘉奖仪式。一份由他亲笔书写的、言辞恳切、情感真挚到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之人为之动容的文书,早已在清晨时分就呈递到了法老塞提一世的面前。他在文书中称,自己因常年为国事操劳、为神明祈福而耗损了心神,导致旧疾复发,身体羸弱不堪,实在无法承受殿前觐见的繁琐礼节,更唯恐自己憔??悴的病容会冲撞了法老与诸神的神圣威严,故而只能在自己的府邸之中,用最虔诚的心,为伟大的法老、为凯旋归来的英雄们祈祷祝福。
此刻,夜幕早已降临。
阿赫摩斯独自一人,如同一道被月光拉长的、阴冷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影子,孤零零地站在自己官邸最高处的露台之上。这里是整个底比斯城内,除了王宫那高不可攀的了望塔之外,最为高耸的建筑之一。这个位置,足以让他将远处那灯火辉煌、乐声鼎沸、如同神明居所的王宫,以及那被无数 celebratory 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的、依旧人潮涌动的街道,毫无遗漏地尽收眼底。
晚风,带着尼罗河畔特有的、湿润而温热的、夹杂着水生植物与泥土芬芳的气息,轻柔地吹拂着他身上那件用最上等的黑色亚麻织就的、宽大而华贵的深色长袍。然而,这本该令人心旷神怡的、惬意的晚风,此刻吹拂在他身上,却仿佛带着无数根看不见的、淬满了剧毒的、冰冷的尖针,每一缕,都刺得他心口隐隐作痛,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远处王宫方向传来的、被夜风送来的、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和悠扬悦耳的音乐声,如同最恶毒的、永不停歇的诅咒,持续不断地、一波又一波地钻入他的耳中,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回荡、放大。
“拉美西斯!”
“尼罗河的雄狮!”
那些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有些失真,却依旧充满了无限崇拜与狂热的呼喊声,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辨。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由神明亲自挥舞的、无情的、沉重无比的巨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心脏之上,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几乎要让他当场痉挛的剧痛。
他的计划!他那精心布置的、几乎耗尽了他在军中所有暗中埋下的棋子、耗费了无数金钱与人情的边境之乱!他本以为,那会是一个精妙绝伦的、天衣无缝的陷阱,一个足以让那个羽翼未丰、不知天高地厚的拉美西斯焦头烂额、损兵折将、最终在赫梯人的铁蹄下灰头土脸地滚回底比斯,彻底失去与他争夺未来埃及最高权力资格的完美棋局!
他甚至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几十份弹劾他的奏章,准备好了无数张准备在他落魄之时,扑上去痛打落水狗的、贪婪而丑陋的嘴脸。他已经预演了无数次,当拉美西斯跪在法老面前请罪时,他该用何种悲悯而痛心的姿态,来彰显自己的深谋远虑与对王室的忠诚。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拉美西斯惨败的、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而是他如同太阳神拉亲自降世一般、辉煌到了极点、荣耀到了让所有人都为之目眩神迷的盛大凯旋!
他布下的陷リ,他挑起的战火,他自以为是的、万无一失的阴谋,到头来,竟然都成了那个他从骨子里瞧不起的小子,用来竖立赫赫战功的、最完美的、最坚实的垫脚石!他非但没有折损一根汗毛,反而借着这场大胜,将自己的声望,推向了一个连他父亲塞提一世在年轻时都未曾达到过的、近乎神话的、恐怖的巅峰!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这简直是诸神对他开的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伊普伊……那个摇摆不定的、愚蠢的蠢货!那个只懂得看眼前利益的、毫无远见的莽夫,竟然也彻底投靠了他……”阿赫摩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几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无情地摩擦。他想起了自己曾给予伊普伊的无数承诺与好处,那些黄金、美女、土地,如今看来,都如同喂了狗一般,只换来了最可耻的背叛。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只由上等透明水晶精心打磨而成、杯壁薄如蝉翼的酒杯,杯中,盛满了来自遥远克里特岛的、如同世间最纯净的鲜血般殷红的葡萄酒。他看着那粘稠的液体在清冷的月光下荡漾出的、妖异而诡异的光泽,眼神中的怨毒、不甘与愤怒,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从他的眼眶中溢出。
“砰!”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突兀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露台上轰然响起。
那只价值连城的、足以换取十名健壮奴隶的水晶酒杯,被他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狠狠地捏成了无数闪着寒光的碎片。锋利的、带着不规则棱角的水晶碎片,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掌心,殷红的、带着一丝铁锈般腥甜气息的温热鲜血,瞬间便涌了出来,混杂着同样殷红的、冰冷的酒液,顺着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指缝隙,一滴一滴地,缓缓地、黏稠地滴落在他脚下那光洁如镜的、由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妖冶的死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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