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来自肉体的疼痛。
此刻,他所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加深刻、更加绝望、如同被活生生凌迟般的、被整个时代无情抛弃的巨大失落感。
曾几何时,他才是这座城市,乃至整个上下埃及,除了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法老之外,权势最盛、也最令人敬畏的那个人。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古老贵族家族的兴衰存亡;他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可以让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冷汗直流。他像一个最高明的、也最冷酷的棋手,将整个埃及的官场与各大神庙的势力,都当做自己的棋盘,随心所欲地玩弄着所有人的命运。
那个他一直都瞧不起的、空有一身蛮力、头脑简单的毛头小子,那个只配在他面前恭敬地弯腰行礼、聆听他教诲的年轻王子,如今,却已经在他不经意间的疏忽之下,成长为了一头真正雄壮的、拥有了自己锋利獠牙与忠诚追随者的、威震尼罗河的雄狮。
他的羽翼,已然丰满。他的声望,甚至在那些愚昧的平民之中,隐隐有了超越他父亲塞提一世的恐怖趋势。
而他,阿赫摩斯,却在这场最关键的、决定未来数十年权力走向的对决中,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的一败涂地。
最让他感到不甘,最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屈辱的,还不是拉美西斯本人那刺眼的光芒。而是那个女人——那个名叫苏沫的女人!
一个凭空出现的妖女!
他动用了自己遍布整个埃及的情报网络,几乎将所有行省的户籍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查不到这个女人的任何来历。她就像是尼罗河清晨的迷雾之中,突然走出来的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没有任何过去,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可以被他抓住的弱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幽灵,一个妖女,竟然成了扭转整个乾坤、让他满盘皆输的最关键的那一枚棋子!
这让他的失败,显得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耻辱!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那个他研究了十几年的对手拉美西斯,而是输给了一个他连底细都摸不清楚的、莫名其妙的、不讲道理的女人!这种感觉,比直接被拉美西斯在战场上击败,还要让他感到愤怒与憋屈。
就在阿赫摩斯沉浸在自己那如同无数毒蛇般疯狂噬咬着内心的怨毒情绪中时,一道几乎与黑夜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的、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主人。”那心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充满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阿赫摩斯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到来。他只是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亚麻布,慢条斯理地、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另一只手上混合着鲜血与酒液的黏稠污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说。”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寒风。
那心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与隐瞒,立刻将白天在大殿之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字不漏地向他汇报了一遍。从拉美西斯获得了何等荣耀的“尼罗河雄狮”的封号,到哪些将领得到了何等丰厚的赏赐,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些将领们脸上激动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当听到那些曾经与自己暗通款曲、甚至在不久前还接受过自己无数好处的将领们,在法老面前对拉美西斯感恩戴德、宣誓效忠时,阿赫摩斯的嘴角,只是勾起了一抹极度轻蔑的、冰冷的冷笑。
然而,当那心腹说到最后,用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提到老法老对苏沫那个“特殊”的赏赐时,阿赫摩斯那擦拭着伤口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法老陛下说,神迹无法用金银衡量,他只能奖赏为埃及立下功勋的凡人。”心腹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当时的情景,“所以,他赐予了那个女人在宫中可以自由行走、并且可以随意见驾的权利,最后,称她为……埃及王室最尊贵的客人。”
听完这句话,阿赫摩斯那张一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天空般的脸上,终于,如同厚重的乌云中,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惨白的、病态的月光般,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丝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
他低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沙哑,像是坟地里夜枭的啼叫,在这寂静的、只闻风声的露台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到底还是老谋深算啊……我这位伟大的、令人敬畏的法老,果然从未让我失望过。”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因为他的笑声而感到毛骨悚然的心腹解释。
“‘客人’……说得真好啊。一个‘客人’,无论被冠以多么尊贵的头衔,也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外人,就永远也成不了这座宫殿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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