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好像没有尽头。
石头跟在彭总工身后，沿着湿漉漉的隧道往下走。空气越来越闷，像被一块厚棉被捂着。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灯泡上蒙着水汽，光线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脚下是水泥地，但渗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鞋很快就湿透了。
“还有多远？”石头忍不住问，声音在隧道里带着回声。
“快了。”彭总工头也不回，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
石头喘着气。这里海拔不高，但气压好像特别低，胸口闷得慌。他想起父亲说过，当年在西北戈壁，也是喘不上气——那是高原反应。这里呢？是地底太深了，还是自己太紧张？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昏黄的灯光，是那种炽白的、刺眼的电弧光，一闪一闪的，把隧道尽头映得忽明忽暗。同时传来的，还有尖锐的、持续的金属摩擦声——是砂轮打磨的声音，夹杂着锤子敲击的闷响。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刚才只是潮湿的霉味，现在多了铁锈味、焊条燃烧的刺鼻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化学品的甜腥味。
“到了。”
彭总工停下脚步。
石头跟着停下，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来的洞室。有多大？石头第一眼没估量出来——太大了，像个地下广场。洞顶有十几米高，用粗大的钢梁支撑着，钢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管路，像蜘蛛网。
洞室中央，是一个……
一个东西。
石头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圆柱形的，银灰色，直径至少有五六米，长度……看不全，一头伸进洞室另一头的隧道里。表面是粗糙的钢板焊接起来的，焊疤一道一道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圆柱体周围搭满了脚手架，脚手架上有工人在作业——有的在焊接，火花四溅；有的在打磨，砂轮摩擦出耀眼的火花；有的拿着仪器，在测量什么。
最让石头震撼的，是那种压迫感。
这东西太大了，太沉重了，就这么沉默地卧在地底，像一头沉睡的、钢铁铸造的巨兽。人站在它面前，小得像蚂蚁。
“这就是……”石头喉咙发干，“‘龙宫’？”
“反应堆压力容器的模拟体。”彭总工纠正他，但语气里带着点自豪，“真正的核潜艇反应堆容器，比这个还要大，还要复杂。这个是按一比一尺寸做的，用来做实验，做验证。”
他走近几步，拍了拍那冰冷的钢铁外壳。
发出沉闷的响声。
“咱们的‘巨鲸’，以后就要靠这个‘心脏’提供动力。在水下，一潜就是几个月，几万海里。这个‘心脏’不能停，不能坏，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转身，看着石头。
“你的任务，就是给它设计一个‘脑子’。”
石头没听明白。
“控制系统。”彭总工解释，“反应堆的功率调节，温度控制，安全保护……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极其可靠、极其灵敏的控制系统。就像人的神经中枢，要时刻知道‘心脏’跳得快了还是慢了，体温高了还是低了，然后做出反应。”
他指着圆柱体的一端。
那里有几个开口，能看到里面复杂的管道结构。
“咱们现在用的，是苏联老大哥给的模拟控制系统，笨重，反应慢，而且……有些设计不适合咱们的实际条件。”彭总工顿了顿，“你之前在陀螺仪上那个改进思路，我看过草图。虽然不成熟，但想法很活——不用机械的，用电子传感器，用逻辑电路代替机械继电器。”
石头心里一跳。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稚嫩的想法，会被这样的大专家看到。
“但是这里条件有限。”彭总工继续说，声音在洞室的回音里显得很沉，“没有先进的计算机，没有精密的加工设备，甚至……连好的电子元件都缺。你要用最简陋的东西，做出最可靠的系统。”
他看向石头。
“能做到吗？”
石头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试试”，但最后，他说：
“我尽力。”
彭总工点点头。
“不是尽力，是必须。”他说，“‘巨浪’导弹要能出水，核潜艇要能下海，第一步就是这个‘心脏’和‘脑子’得先活起来。没有它们，一切都是空谈。”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手很重。
“走，带你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在洞室旁边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
真的很小。
大概就四五平米，放了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老旧的木制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图纸和技术手册。桌上有一台示波器，一台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台……手摇计算机。
石头认得手摇计算机，学校里用过。但眼前这台，明显更旧，摇柄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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