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彭总工指着一张靠墙的桌子，“电路设计，仿真计算，都在这儿做。有什么需要，写申请单，我去协调。但别指望太多——咱们这儿，什么都缺。”
他顿了顿。
“除了时间。时间也缺。上级要求，明年六月前，控制系统原理样机必须做出来，上模拟体测试。”
现在十一月。
七个月。
石头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对了，”彭总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住的地方，在山那边宿舍区。每天有班车，早上六点半，晚上九点。错过就自己走——大概四十分钟山路。”
他走了。
木板门轻轻关上。
隔间里，只剩下石头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椅子是旧的，一坐就嘎吱响。桌子表面有很多划痕，还有墨水渍，蓝的，红的，层层叠叠，像地图。
他伸手，摸了摸那台手摇计算机。
金属外壳凉凉的。
摇柄握在手里，有点涩，可能轴承该上油了。
他抬头。
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洞室里那个巨大的圆柱体。工人们还在作业，焊花一闪一闪的，像夏夜的萤火虫。砂轮打磨的声音尖锐刺耳，在洞室里回荡，混着工人们的吆喝声、工具碰撞声。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
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打开。
拿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1970年11月3日。离京。赴‘09’。”
下面是空白。
他拧开钢笔。
在第二页，写下：
“1970年11月7日。抵‘龙宫’。任务：铸‘定海神针’。”
写完了。
他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板墙边，透过缝隙，再次看向那个巨大的圆柱体。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看那些焊疤。
看那些管路的走向。
看脚手架上的工人——有个年轻工人，正拿着焊枪，小心翼翼地在焊接一道焊缝。焊弧亮得刺眼，但他没戴面罩——面罩坏了，只能用一块深色的玻璃片挡在眼前，另一只手还得扶着工件。
很危险。
但那人焊得很专注。
石头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到桌前。
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专业书——《自动控制原理》《电子电路设计》《核反应堆工程基础》。书都很厚，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翻开《自动控制原理》。
第一章：控制系统概述。
他看进去。
但看了几行，又抬起头。
洞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焊接声。
打磨声。
锤击声。
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干净的实验室。
没有先进的设备。
只有这个深入地底的巨大洞室，这个粗糙的钢铁巨物，这些在恶劣条件下工作的人们。
和他。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要在这里，用七个月时间，造出一个能控制核反应堆的“脑子”。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了。
路，是自己选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洞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焊接的火花，在昏暗的背景里，显得更亮了。
像星星。
地底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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