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骚动再也压不住了。
但凡是年纪大点的孙家边缘族人,全都忍不住旋身环顾四周,奔走搜寻,神色癫狂,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在、在哪儿?”
“图腾在哪儿?阴宅在哪儿?”
有人双目血红地冲着孙嘉文厉声追问,早已顾不上家主的威严。
人类社会中幸福感最低的从来不是底层贫民,而是中产阶级。
底层人一辈子困在烟火生计里,从未见过顶层风光,反倒活得迟钝踏实,懂得随遇而安。
可中产阶级不同。
他们读过书、见过世面、曾在某些瞬间窥见过这个世界真正的精彩,甚至伸手触碰到过阶层的天花板。
可天赋、资源、家世、机遇等等,随便哪一样短板,都能死死困住他们。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圈层,亲身体会那无限美好。
曾看见天高云阔,却只能匍匐泥中,这种清醒的落差,是中产阶级焦虑与痛苦的根源。
坐井观天的蛤蟆其实已经算幸福的了。
真正难受的,是跳出井口看过天地,再被硬生生打回井底。
“灵气复苏”之后,这套残酷的规则被无限放大,催生出了超凡时代最可悲的一类人——修真家族的边缘修士。
“生存”,所有通过漫长岁月进化而来的生物刻在遗传信息最底层的本能和最终极的渴望。
任何生命首先追求的是自身的长久存在;如果无法达成,就退而求其次,追求自身遗传信息的稳定传承;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只能追求种群的延续。
长生,是所有智慧生物的第一选择。
长生之路看得见,摸不着,是最大的意难平。
就像孙家人,他们知道炼气寿百二十,筑基三百,千年金丹,万年元婴。
最初得知“灵气复苏”、家族拿到了迈入超凡世界的入场券,孙家人无不欣喜若狂,踌躇满志。
不知有多少人“非常保守”地规划好了如何在八十岁前炼气,二百八十岁前筑基,再如何在千年内细细谋划,好生经营,最终成就金丹,真正看到永生的希望。
然而,不需要百年、千年,不到十年的时间,梦就碎了。
整个孙家,除了孙嘉文、孙慧珧,顶多再算上孙氏主脉寥寥几人,其他所有孙家人都清楚地认清了现实。
他们就是超凡世界里的路边一条,这一生大概率止步炼气,筑基难求,金丹更是痴心妄想。
在之后的几十、或一两百年的时间里,他们只能数着日子等待大限到来。
这份痛苦,远超普通人。
普通人虽然也知道“长生”,但生命脆弱,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到来。
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冲散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大多数人不至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修士不同。
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寿命到底有多长,甚至能大致估算出自己会死于哪一年。
而现代社会相对文明和规范的社会秩序又让大多数修士不会如小说故事里那样朝不保夕,有横死之忧。
这就让他们活得很“稳定”。
“稳定”地数着日子,一天天走向注定的结局。
普通人对自身有清醒的认知是一种优秀的品质,是一种幸福。
它让人们与自己达成和解,放下某些执念,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轻松自在,活出自我。
与普通人而言,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将携带自身遗传信息的幼体抚养到能够独立生存。
除此之外,不管是皇图霸业、青史留名,还是碌碌无为、平淡一生,只关乎个体的人生体验,对于人类这个族群,对于人类生活的这颗星球,都毫无意义。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生前种种,皆是虚妄。
但对修士而言,能力不足以匹配野心,又有足够清醒的认知,那就是世间最大的酷刑。
对于有可能“永生”的生物,死亡就是最大的恐惧,甚至是唯一的恐惧。
一名修士何时意识到自己的平庸,何时开始生活在无尽的恐惧中。
要么铤而走险、堕入邪道;要么熬不住岁月压迫,精神彻底崩溃。
没人能心平气和,掐着日子坦然走向那注定的终点。
就像眼前这些孙家边缘族人,不过短短十年梦醒,许多人才五六十岁,就已经被逼得濒临疯狂。
……
“嗡——!”
孙嘉文不再多言,按在孙嘉武肩头的右手亮起,一道蓝色的光流涌入弟弟的体内。
这是“东君”荣毅亲传的“往生咒”。
光流顺着孙嘉武的肩颈一路上行,汇聚于他的头颅处。
已经毫无声息的孙嘉武,脑袋再次慢慢抬起,半开半合的眼皮再次睁开,露出一双湛蓝但无神的双眼。
“哗啦——!”
水声乍响。
一根手臂粗细的藤蔓从“花生莲池”中破水而出,朝着孙嘉武探了过来。
在场的孙家人对这一幕再熟悉不过。
他们接受“点化”时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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