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和姜登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他们早就知道苏联靠不住。但他们有惊讶——惊讶于芬恩会把话说得这么白,这么不留余地。这不是一个“商人”该做的事,这是一个“已经把后路都铺好了”的人才会做的事。
李景林把筷子上那块凉透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苏联人吃饭的时候把厨子骂了,现在厨子要掀桌子了。他是厨子这边的,这就够了。
袁克文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扇子。
“这……这是与虎谋皮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后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住在这个地方、吃这碗饭、过这种日子,不是因为苏联人仁慈,而是因为芬恩从一开始就把这场赌局的所有筹码都算好了。而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芬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拍得很实,掌心落在袁克文的肩胛骨上,带着一种“没事儿,翻不了船”的笃定。
“不用紧张,克文。确实是与虎谋皮。”他收回手,把烟叼在嘴里,“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快结束了,但大量配套的重工、军工、电站项目还在持续建设,不是竣工收尾。大量机床、流水线、生产设备在1933年已经基本完成购置安装,厂房设备硬件大多落地完成。现在再禁运新机器,已经没法直接干停所有工厂了。”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转。
“所以在他们看来,我们似乎是没什么用了。设备已经到手,再封锁也影响有限。再加上华尔街那帮人被富兰克林折腾得不少外逃,他们多了外汇资金,又担心日本会觊觎西伯利亚,所以暗地里跟日本勾勾搭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用北京老话讲,叫‘饱了横’。或者叫‘吃完饭骂厨子’。”
袁克文这下全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懂这些,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此刻芬恩把遮羞布一扯,他再看那条路,就看清了——那不是路,是悬崖。
“老毛子真不是东西!一点儿交情都不讲吗?”他骂了一句,骂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因为他知道答案,芬恩也知道。
芬恩微微一笑,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扩散,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哪能指望什么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从楚中天的沉静到张学良的若有所思,从郭松龄的凝重到袁克文的释然,从李景林的笃定到包达的兴奋。
“既然他们先撕破脸了,那么接下来……”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火星在烟灰缸底部跳了一下,“我们就跟他们好好算算利益的事儿。”
他没用“报仇”,没用“翻脸”,没用“打”。他用的是“算账”。
账是算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楚中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笑,只是没发出声音。
包达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茶壶,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年在天津卫给陈默递了那个消息。
郭松龄的眉头松开了。他不知道芬恩要怎么“算账”,但他知道——这个人的账,从来不会算亏。
窗外,城南战壕里的鸭子又叫了一声。这群鸭子已经成了苏美洋的编外居民,没人知道它们是谁养的,也没人管。它们在战壕里安了家,水是暖的,虫子是肥的,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但此刻,没有人注意那声鸭叫——所有人的耳朵里,都还回响着芬恩最后那句话。
“跟他们好好算算利益。”
常荫槐终于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他不是在喝酒,是在给这句话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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