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进去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一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跟着他进了包间。
包间的圆桌上,菜已经摆齐了。糖醋鲤鱼摆在正中间,鱼身上的芡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不再流动。芬恩也不嫌弃,拿起筷子就冲那条鱼去了。
亚瑟和约翰坐在一起,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没说话。他们跟着芬恩几十年了,知道这个男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但他刚才那番话,是把苏联往死里得罪了——他们想不明白,芬恩的底气到底在哪儿。
郭松龄和姜登选坐在一起,面色凝重。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张学良。张学良没注意到他们——他正盯着面前的碗发呆,筷子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的空盘子,发出细碎的“笃笃”声。他在想:芬恩先生不会这么孟浪,他一定有计划,一定有后手。可他想不出来。越是想不出来,就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嫩。
常荫槐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到楚中天身上,又从楚中天身上移回来。他不是不想问,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人先开口。
李景林坐在角落里,筷子夹着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没往嘴里送。他不擅长这种场合,更不擅长揣摩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算计。但他听懂了芬恩最后那句话——“我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美国人”——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管这地盘上怎么争、怎么斗,只要这个人还在这儿,东北的天就塌不下来。
张首芳坐在邦尼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不担心。不是因为她比在座的都聪明,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那个男人了——楚中天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他在想事情,但不是在想“怎么办”,而是在想“大哥要这么办,我该怎么配合”。这就够了。
袁克文终究是第一个挺不住的。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把毛巾往桌上一搁,终于开口了。
“富明兄……就这么直接跟苏联翻脸……没问题吗?”
芬恩正跟那条糖醋鲤鱼较劲。鱼尾巴已经被他夹走了,鱼肚子上的肉也少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脊骨。他听到袁克文的话,这才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包间里没有服务员。伺候局的活儿一直是包达在做的,此刻他正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楚中天看了一眼拴住,下巴微微抬了抬。拴住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确认走廊里没人,又把门关好,人站在门外。
芬恩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说些关起门来的话,也算是给大家透个底。”
包达激动得手都在抖——自己人?李元帅说自己是自己人?他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坏了自己的“自己人”身份。
袁克文收起了扇子。他不是第一次听芬恩讲这些,但每一次,他都会把扇子收起来。因为芬恩说的那些话,不需要扇子来配,也不适合。那是一个从血火里趟过来的人,在跟一群要跟他一起趟血火的人,讲他们的来路和去路。
芬恩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1918年,苏俄十月革命之后,我联系苏俄合作,建了苏美洋基地。”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讲一段已经翻过去的历史,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当时的欧美国家对苏俄搞封锁,主要卡工业原料。他们想把苏俄压回农业社会,让他永远当个种地的。苏俄其实不缺矿产——西伯利亚有的是矿。但问题在于,他们的工业中心全在欧洲那边。西伯利亚的矿石挖出来,要拉几千公里去欧洲加工,成本高得离谱,还不如直接从欧洲买。可封锁之下,欧洲的灰色贸易一来数量跟不上,二来价格不稳,三来看人脸色。”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
“苏美洋的出现,算是救了他们一命。西伯利亚的矿石通过中东铁路拉到苏美洋加工,加工完了再拉回去。他们想跟我们买东西,也可以用矿石付账。这就是苏美洋的由来,也是苏联一直对东北虎视眈眈的原因。”
楚中天面色镇定。这些大哥以前跟他说过,不新鲜。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因为大哥每次讲这些,都会多讲一点新的东西,像是往一幅已经画了很久的图上,一笔一笔地添颜色。
张学良手里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从来没用“与虎谋皮”的角度去想过。他以为苏联是合作伙伴,是金主,是后盾。但此刻芬恩的话像一把刀,把那些他假装看不见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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