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大学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不光是冯庸大学的学生,国术馆的学员、治安军的几个老弟兄、甚至万国乐境那边闲着没事的侍者都跑来蹭课。窗户边上站着人,门口也站着人,走廊里还蹲着几个。楚中天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竖得老高。李景林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在等。等芬恩讲那些他练了几十年拳却一直没想过、没问过、没弄明白的东西。
芬恩站在讲台边上,没有用讲台——他觉得那玩意儿挡着他发挥了。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被太阳晒过的皮肤。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他忘了弹。地上铺的砖是苏美洋建材厂自己烧的,青灰色,方方正正,踩上去不出声。此刻满屋子人,却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冯校长说,让我来跟同学们聊聊!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发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学生举起了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亮。芬恩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站起来说。
那学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芬恩先生,现在都已经是枪炮飞机的战争了,我们练习国术还有意义吗?”
芬恩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那种“问得好”的笑。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拍了拍巴掌,掌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了一下,又很快被安静吞没。他认识这个学生——就是上次在国术馆问他扎马步有什么用、被他纠正了姿势的那个瘦高个。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制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没变。“你叫什么名字?”芬恩问。
那学生微微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板:“林敬业。冯庸大学土木系三年级。”
“林敬业,”芬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好,林敬业同学的问题,我相信也是很多同学心里正在想的问题。”他转过身,面朝满屋子的人,双手撑在讲台边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微抬,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最后一排又扫回来。那目光不锐利,但沉,像一潭水,看起来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了解战争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作为曾经全球最大的军火头子、美国军备供应商,我来给大家讲讲我对战争的理解。”
底下有人低低地笑了。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好奇心压了下去。坐在角落里的包达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郭老西,压低声音说:“听听,这才是大佬。”郭老西没理他,但也没笑。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边沿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地上,他也浑不在意。“战争,是两个国家之间多维度的较量。”他竖起一根手指,“人口、科技、文化、资源、生产力。这些应该都不难理解。”
他弹了弹烟灰,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点一个看不见的名字。
“人口——兵源基数、劳动力规模、战争后备人力。没人,一切装备都是废铁。你有再多的飞机大炮,没人开,没人修,没人往前线送弹药,那就是一堆堆在库房里生锈的铁疙瘩。”
“能源、矿产、粮食——缺油缺粮缺稀有金属,再先进的武器也转不动。你坦克没油了,就是一堆铁壳子。你兵没粮了,端着再好的枪也站不稳。”
“生产力——工业产能、军工造舰造机造炮弹的速度、后勤补给的造血能力。打得起、耗得下去,才是硬道理。你打三天炮弹打光了,人家还能打三个月,这仗就不用打了。”
“科技——决定了武器的上限和代差。你拿步枪对机枪,你拿飞机对气球,这不用打就知道结果。”
他竖起第五根手指,比前面四根都慢。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文化与民心——民族凝聚力、战争意志、社会共识。能不能扛住封锁、扛住伤亡、扛住长期消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把五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像在掂一个东西的重量。那个拳头不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食指根节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这也是为什么板垣不敢在苏美洋继续耗下去的原因。”芬恩的声音低了一度,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大声、但每个字都很重的事。“日本是一个资源贫瘠的国家,他们耗不起。”
前排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惊呼,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李景林手里的钢笔终于落了下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板垣”。写完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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