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不知道是谁提前备好的。站在不远处的包达眼疾手快,提着一个暖瓶就窜了上来,给芬恩满上水,动作利落得像个训练有素的堂倌。倒完水,他又狗腿似的退到一边,脸上带着一种“我给大佬续了杯”的得意。芬恩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而所有高精尖武器、远程打击、重炮洗地、空中覆盖,本质都是消耗战的加速器。它们只是把双方弹药、油料、装备、后勤慢慢耗空的过程拉得更长、烈度拉得更狠。”他把水杯放回讲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讲台边上,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跟人聊天。
“但任何高端装备都有上限。炮弹有库存,战机有起降架次,坦克有燃油和备件,火炮有炮管寿命。再先进的武器,总有打光、瘫痪、补给跟不上的那一刻。等到远程火力拼完、重装备损耗殆尽、后勤断档之后,战争一定会回归最原始的形态——步兵对峙、阵地拉锯、短兵相接、白刃决胜。”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收拢,握成拳头。“高科技只能做到‘尽量不用近身’、‘尽量减少步兵伤亡’。但它永远取代不了人占领阵地、控制土地、清剿有生力量这件事。制空权、火力优势能压垮对方的作战体系,但最后守住防线、拿下据点、逐屋争夺,终究还是要两脚落地、刺刀见红。科技是把战争的‘消耗阶段’无限拉长,而短兵相接——才是战争永远绕不开的终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教室里。最后一排,楚中天靠着墙的姿势没有变,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包达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没敢吭声。
芬恩停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翻卷、上升、消散。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散开的方向,窗外是苏美洋灰蓝色的天,远处有烟囱在冒白烟。
“当然,等到天下太平那一天,国术也许会变成强身健体的一项运动。毕竟我们不需要再杀人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后排有人翻笔记本的纸页声。然后,一个穿长衫的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袁克文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体,但领口微微有些皱,像是刚在椅子上靠了很长时间。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文人才有的、不太合时宜的认真。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都抬头看他,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芬恩。
“富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民国公子哥儿特有的亲昵劲儿,不像是叫一个五十多岁的实业家,倒像是叫一个从前的朋友。“国术真的能够强身健体吗?”
芬恩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那种“你问了个蠢问题”的弧度,是那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弧度。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开始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
“当然。自古医武不分家嘛。”他的声音提了半度,像是要开始讲一个准备了很久的故事。“北宋紫阳真人张伯端说过——‘阴在上,阳下奔。阴乃器中之水,阳乃鼎中之火。水上火下,水火既济,阴上阳下,地天泰也。’”
底下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一个女生笔都快写冒烟了,旁边的男生根本没带笔记本,拿铅笔在课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地记。有人根本不知道张伯端是谁,但记就完了。
芬恩等了两秒,让他们把上一句记完,才接着说下去。
“中医将此转化为脏腑理论,表述为:心在上焦属火,但含心阴;肾在下焦属水,但含肾阳。肾阳蒸腾肾水上济于心,温养心阴;心火下降温肾,使水不寒……”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书。翻了一瞬,又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刚好够人记。
“元代朱丹溪说——‘水能升而火能降,一升一降,生意存焉’。明代周慎斋说——‘心肾相交,全凭升降’。”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满屋子或茫然、或认真、或硬着头皮在记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们可能没听懂,没关系,我给你们翻译翻译”的意味。
“简单讲,就是人以丹田为界,上面是阴,下面是阳。就像一个火炉上面坐了一锅水。肾阳旺盛,水汽蒸腾,蒸腾的水汽是阴阳共存的产物,它游走滋润全身——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气’。”
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然后他的手掌慢慢翻过来,朝下,像是把那个东西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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