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放学铃声像一道赦令，瞬间点燃了校园的喧嚣。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各个出口，迫不及待地投入周末的怀抱。笑声、喊叫声、自行车铃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林秋和张浩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张浩单肩挎着书包，手里转着篮球，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赵强吹嘘昨天篮球场上如何戏耍了隔壁班的人。林秋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像一头警惕的幼兽。
一切如常，直到他们走近学校后门那条熟悉的窄巷。
巷口的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平时常在这里晃悠的学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而是聚在稍远的地方，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瞟向巷子深处，带着紧张和好奇。
林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张浩也停止了转球，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眯起眼看向巷子里面。
巷子深处，光线被两边的旧楼遮住，显得有些昏暗。四五个身影堵住了去路，或靠墙，或蹲着，清一色的社会青年打扮——紧身T恤，破洞牛仔裤，叼着烟，头发染得花里胡哨。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学生混混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痞气和懒散的戾气。那是真正在街头摸爬滚打过的痕迹。
为首那人，正是“黑皮”。他斜倚着斑驳的砖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精准地锁定在刚刚走出校门的林秋和张浩身上。他脖颈到耳后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蜈蚣，格外刺眼。
王大壮、李亮和孙亮像三只哈巴狗，畏缩地站在“黑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人流在巷口自动分流，学生们下意识地绕开这片区域，加快脚步，不敢多看。
林秋和张浩被孤立了出来，站在巷口，与巷内的那伙人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喧嚣的背景音像被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黑皮”那伙人身上弥漫开来，冰冷粘稠，与学校里小打小闹的冲突截然不同。
张浩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握紧了手里的篮球，指关节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这次来的，不是学校里那些仗着人多欺负人的废物。
林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黑皮”身上。那眼神，像冰冷的探针，试图穿透烟雾，分析对方的危险等级。他看到了对方眼神里的漠然和残忍，看到了那伙人站姿中透露出的、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松弛感。这不是恐吓，是狩猎前的平静。
“黑皮”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疤痕。他没有像王大壮那样大呼小叫，甚至没有站直身体，只是用那种带着睡意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林秋和张浩耳中：
“就你俩？林秋？张浩？”
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货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浩梗着脖子，想顶回去，但喉咙有些发干，没说出话。
林秋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黑皮”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小子，”他朝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秋和张浩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是老手的习惯。“听说你们挺狂啊？把我表弟，”他拇指朝后指了指王大壮，“弄得挺惨？”
他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先在张浩脸上刮过，最后停在林秋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 “黑皮”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不过，得懂规矩。有些人，你们惹不起。”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今天，哥给你们上一课。以后，见了我表弟，绕道走。听见没？”
没有咆哮，没有辱骂，但这种平静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威胁，比任何吼叫都更具穿透力。它直接宣告了力量等级的差距，像成年人面对不懂事的孩子。
王大壮在后面得意地昂起了头。
张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拳头攥得死死的，但他能感觉到，对方那几个人看似散漫，实则已经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一旦动手，绝不是学校里打架那么简单。
林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廉价烟味和“黑皮”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某种古龙水的、令人不适的气味。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经历过真实斗殴甚至更糟情况的危险气息。这不是他能用砖头或者拳头轻易应付的对手。
“黑皮”见两人不说话，似乎很满意这种威慑效果。他最后看了林秋一眼，目光在他额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疤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嘲弄。
“话，说完了。”他拍了拍手，像是掸掉灰尘，“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对身后挥了挥手，那伙人跟着他，晃晃悠悠地转身，走进了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放狠话，却留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的恐惧。
王大壮恶狠狠地瞪了林秋和张浩一眼，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巷口只剩下林秋和张浩，以及远处不敢靠近的学生们复杂的目光。
张浩猛地将篮球砸在地上，篮球弹起老高，发出空洞的响声。他胸口剧烈起伏，低吼道：“操他妈的！”
林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沉。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眼神深不见底。
真正的恶气，来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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