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垂暮之约,赤诚照千古
伯奋七十岁那年的春天,历山的桃花落了满院。他坐在茅屋前的青石上,手里攥着片磨得发亮的骨片,试图辨认上面的星图刻痕,可眼前总像蒙着层水汽,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斗转星移,如今只剩团模糊的光晕。
“先生,歇着吧。”石生端来一碗热粥,粗瓷碗沿还留着火烧的黑痕。他如今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背驼得像张弓,可给伯奋递粥时,手稳得没洒出半滴,“星图我都抄在新竹简上了,笔画加粗了三倍,您要是想瞧,我读给您听。”
伯奋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干菊花。他摆摆手,把骨片揣回怀里——这是他年轻时亲手刻的,上面是北斗七星的轨迹,当年放勋还在历山耕田时,总抢着要借去对照天象。“不瞧了,”他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暮春的沙哑,“天上的星,地上的苗,记在心里比刻在骨头上牢靠。”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石生的孙子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举着支刚抽芽的柳枝:“伯奋爷爷,尧爷爷来了!”
帝尧翻身下马时,玄色龙纹朝服沾了些尘土。他今年已近九十,却仍习惯自己牵马,侍卫想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推开:“在历山,没那么多规矩。”
伯奋挣扎着要起身,帝尧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两人坐在同一块青石上,像当年在历山耕田时那样,中间只隔着个装着麦粒的陶瓮。风穿过桃树林,把花瓣吹得落在帝尧的帽缨上,他没拂去,只是望着远处田垄上忙碌的人影:“石生还是老样子,惊蛰刚过就逼着孩子们翻地。”
“他记着您当年的话呢。”伯奋望着田埂,石生正弯腰教年轻人辨认谷种,动作和三十年前教他时一模一样,“您说,好农夫得像候鸟,该飞的时候不偷懒,该歇的时候不瞎闯。”
帝尧笑了,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两块麦饼,还带着余温:“王后亲手烤的,加了新磨的豆粉,您尝尝。”
两人分食着麦饼,碎屑落在衣襟上也不在意。远处的孩子们在唱新编的歌谣,是伯奋根据节气编的:“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稚嫩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帝尧跟着轻轻哼唱,忽然叹了口气:“当年在天牢外,您说历法是百姓的命根子,真是一点不假。”
伯奋没接话。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帝尧刚从丹朱的封地回来,浑身裹着寒气,在天牢外的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那时朝臣们都劝帝尧废了新历法,说伯奋是“借天象乱朝纲”,唯有放勋隔着牢门喊:“先生尽管算,历法错了我担着,民心失了,谁也担不起。”
“叔父,”帝尧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打算禅位给舜。”
伯奋正在用麦饼屑喂蚂蚁,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把碎屑撒成条细线。“我知道。”他说得轻描淡写,“去年秋收时,舜在历山帮着石生收谷子,见两家争地界,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好田划了半亩过去。那孩子弯腰捆稻子的时候,脊梁骨是直的。”
帝尧望着远处的山影,云层在山顶聚了又散。“朝臣们不乐意。”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他们说,丹朱是嫡子,不传给他,就是忘了祖宗的规矩,是对先祖不忠诚。”
伯奋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他伸手握住帝尧的手腕,老人的手常年握耒耜,指腹结着厚厚的茧,此刻却微微发颤。“陛下,您还记得当年在天牢外,我跟您说什么是忠诚吗?”
帝尧的眼眶红了。二十年前的雪仿佛又落了下来,落在伯奋的白发上,落在他自己的朝服上,两人隔着冰冷的牢门,掌心却都攥出了汗。“您说,”他声音有些哽咽,“忠诚不是对着牌位磕头,不是捧着族谱流泪,是守住心里的道。这道,是让百姓有饭吃,让麦子能过冬,让孩子能长大。”
“是。”伯奋重重点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传给丹朱,若他眼里只有粮仓里的银子,看不见田埂上的裂缝,那不是忠诚,是把祖宗的家业当玩物;传给舜,若他能让历法继续准,让水井继续满,让孩子们还能唱着节气歌长大,那才是对天下的忠诚,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敬。”
他从怀里掏出片龟甲,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上面的裂纹像张细密的网。“这是当年您在历山给我的第一片龟甲,”伯奋的指尖轻轻抚过裂纹,“您说,占卜不如观天,观天不如察地,察地不如问民。这片龟甲陪了我一辈子,它教我,天道从不是一家子的事,是千万家的事;江山也不是一姓的江山,是种庄稼的、打水井的、纺棉花的,所有人的江山。”
帝尧接过龟甲,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他想起年轻时在历山,伯奋就是用这片龟甲教他辨认农事:“你看这裂纹,像不像田埂?老天爷早就把答案写在地上了,就看你肯不肯弯腰瞧。”
禅位大典定在谷雨那天。前一夜,伯奋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反复念叨着“麦子该浇水了”“星轨偏了半寸”。石生守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听见这些话,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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