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麻雀在他脚边蹦跳啄食，不时警惕地歪着小脑袋。他弯下腰，捡起一穗掉落的麦子，轻轻搓了搓，饱满的麦粒从指缝间滚落，带着阳光的温度。风拂过，麦芒刺得脸颊有些痒，空气里满是麦秆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微腥。
镰刀别在腰后，麦芒沾着汗珠子，顺着脊梁滑进裤腰。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都是土和麦灰，倒把眼角笑出的褶子填得更实了。田埂上的草被踩得贴了地，露出底下褐黄的泥，印着他来回走了一天的脚印，深浅不一，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炊烟是青灰色的，在暮色里浮得很慢，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天边晕开一片。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熟麦的甜香，混着远处灶膛里柴火的烟味——该是婆娘在蒸馒头了，麦香里裹着点酵母的酸，他闻着就觉得饿。
剩下的半亩麦子还站着，穗子沉甸甸垂着，夕阳一照，金黄金黄的，穗尖上的芒刺闪着光，像撒了把碎星星。脚边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矮矮的一垛，够家里吃到来年开春了。他蹲下身，捏起一穗麦子，指腹搓掉壳，露出圆滚滚的麦粒，塞进嘴里嚼，清甜里带点韧劲，是今年雨水足的缘故。
几声狗吠从村里飘过来，不凶，倒像是在跟炊烟打招呼，尾音被风揉碎了，散在田埂上。他想起儿子放学该到家了，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准会光着脚跑出来，扯着嗓子喊“爹”。
他直起身时腰骨咔嗒响了一声，像陈年木门轴转动。最后一缕夕照掠过麦捆尖，把金黄搓成模糊的光晕。远处传来谁家屋顶的烟囱又吐出一大团白烟，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摸出腰间汗湿的烟袋，烟丝在粗瓷碗里打着旋，火星亮起时映出满脸沟壑——那是被镰刀磨出的厚茧，被日光烤出的深纹，此刻都在暮色里柔和下来。
炊烟是村子的呼吸，丝丝缕缕漫过青瓦，在天际线处汇成乳白的雾。有饭菜香顺着风溜过来，混着柴火与泥土的气息，勾得肚子咕咕叫。他扛起镰刀往回走，麦捆上的草绳勒进掌心，倒比握着锄头时更觉踏实。田埂边的狗尾草蹭着裤脚，惊起几只蚂蚱，噗噜噜跳进已经翻耕过的黑土里。
他直起腰，把锄头往田埂上一靠，手背擦了把额角的汗。老黄牛“哞”地低唤一声，蹄子踏过刚松过的田垄，新泥簌簌往下掉，混着青草和湿土的腥气漫过来。这气味他闻了半辈子，却总不如灶间那股甜香勾人——婆娘总说，玉米粥要温在柴火余烬里，火不能急，得让米香慢慢透出来，像日子一样，得熬。
他想象她此刻定是蹲在灶门前，蓝布围裙沾着点锅灰，手里正添最后一把松针。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粥该是咕嘟着小泡了，金黄金黄的玉米渣在水里翻卷，盛出来时得撒把白糖，婆娘的手巧，撒糖都撒得匀匀的，像撒了层碎星星。
前几日她还说，西头菜园的小葱该割了，早上煎两个荷包蛋，就着粥吃正好。他那时正给麦种拌农药，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明早得早起，赶在露水干前把葱割回来。
正袅袅浮起几缕青灰，风里飘来柴火和老咸菜的混着暖意的气息。该是老婆子在灶房忙活了，他紧了紧肩上的锄头，脚下的泥路便也走得快了些。田埂两旁的水稻刚齐膝，穗子还青着，却已沉甸甸地低着头，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散落的谷粒，见人来也不躲，反倒歪着脑袋瞅他。裤脚的湿痕已爬到小腿，混着泥土的腥气，他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手背蹭到眼角的皱纹，倒也不觉得累了。烟囱的影子投在暮色里，像根细细的墨线，牵着他的心尖往那方院子里坠。院子里传来芦花鸡咯咯的叫，夹杂着木柴噼啪的轻响，他拐过那丛老槐树，就看见篱笆门后，昏黄的灯光正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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