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先喝茶，等你师母做好饭，我们边吃边聊。”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应祁同伟的话。
晚饭是吴慧芬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外加一锅排骨莲藕汤，菜做得精致而不奢华，每一样都透着主妇的用心。
吴慧芬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
餐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柔和，吊灯上套着一个米黄色的灯罩，光线从灯罩边缘漏出来洒在餐桌上，把每道菜都照得色香味俱全。
高芳芳主动坐在了祁同伟旁边，拿起公筷给祁同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
“师哥你尝尝这个，我妈专门跟饭店师傅学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师母的手艺一直很好，这道红烧肉比省委食堂的强多了。”
祁同伟夹起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吴慧芬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没有动筷子，而是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考量的语气开口了。
“同伟啊，你老实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吴慧芬声音温和，听起来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她反复的斟酌。
“这些年来，在赵立春面前，他也就是个指东不敢往西的棋子。”
吴慧芬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在祁同伟脸上扫过，观察着他的反应。
祁同伟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下赵立春即将倒台了，你老师好不容易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了。”
“这个时候退……我都替他不甘心。”
吴慧芬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
“师母，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老师确实不容易，汉东省的政治生态在赵立春治下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但自古功过不相抵，自己走总归体面些。”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平视着吴慧芬，语气平静。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高育良。
“我今天来是想问老师一句话，昨晚老师去李达康那里，是不是改变了主意？”
“是不是不想退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吴慧芬看了高育良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又转向祁同伟。
“同伟，育良去李达康那里只是去看看情况。”
“毕竟李达康和育良共事这么多年，他出了这么大的事，育良不去看看也说不过去。”
“至于沙书记那边，育良也不是故意要给他难堪，只是当时情况比较混乱——”
“师母。”
祁同伟轻轻打断了吴慧芬的话，语气依旧平和，但多了一层清晰的边界感，“这些话您不用说。”
“昨天晚上林建国和孙海平也在现场，什么情况我都清楚。”
“我今天来不是来追责的，我只是来确定一遍老师是不是真的做好了退休的准备。”
吴慧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认识祁同伟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学生的性格了。
他决定要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说而改变，他今天来高家也绝不是来听她这个师母求情的。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高芳芳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祁同伟碗里，语气轻松而自然，好像饭桌上正在进行的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跟她完全无关，“师哥，尝尝这个鲈鱼。”
高芳芳的动作流畅而自然，那块鲈鱼被她用公筷夹起来之后在碗边轻轻沥了一下汤汁，然后才放进祁同伟碗里。
做完这些她又顺手拿起祁同伟手边的茶杯看了看，发现茶水已经见底了，便起身去厨房拿热水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吴慧芬看着女儿这副殷勤的样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女儿的心思了。
高芳芳这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父亲，她没有替高育良说任何一句话，但她用她的温柔和体贴在给祁同伟营造一种“这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家人”的氛围。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比她的求情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同伟，芳芳这丫头从小就黏你。”
吴慧芬顺着女儿的话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你在汉东政法大学念书那会儿，她才上初中，每次你来家里她都要趴在书房门口偷看，后来你去了部队，她还一直打听你来着。”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高芳芳的脸一下子红了。
祁同伟看了高芳芳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但那微笑只是礼貌性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师母说笑了，师妹她从小就懂事。”
高芳芳低着头给祁同伟的茶杯续满水，然后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整顿饭下来，高芳芳对祁同伟的照顾几乎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
茶水刚喝了小半杯，她就已经拿起茶壶给他续满。
红烧肉的汁蹭到了碗边上，她不动声色地用公筷帮他拨开。
祁同伟面前的骨碟里堆了几块鱼骨头，她看了一眼，起身去厨房换了一个干净的碟子放在他面前。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流畅，好像照顾祁同伟对她来说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融入了日常的本能。
而高育良整顿饭都没有怎么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夹一筷子菜，大多数时候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在祁同伟和高芳芳之间来回游移，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慧芬看着丈夫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她忍不住再次开口了。
“同伟，育良的事情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祁同伟摇头。
见此，高于彻底坐不住了。
可不等高育良开口辩解，祁同伟就再度逼问道：“老师，您跟我说实话，您去李达康那里，真的只是因为他差点丢了命您心里过不去？还是因为您觉得现在局势动荡，您或许还有机会？”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下来。
高育良坐在那里看着祁同伟，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饭后吴慧芬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高育良带着祁同伟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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