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眼。
楚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条灰布被。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铁锈和烧焦的魔晶残渣气息。他动了动手，左肩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右臂更糟，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铁钉。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擦一把断剑，头都没抬。
“这是哪儿？”
“第三军团医疗营后区，临时安置点。”铁钉把剑放在地上，“你睡了快一天。医生说再晚两小时送来，这条命就得交代在野地里。”
楚玄试着坐起来，刚一用力，肋骨处就咯噔响了一声。他咬牙撑住床沿，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别逞强。”铁钉站起来想扶，又顿住，“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吗？”
“什么样？”
“全城都在传你的事。”他咧嘴一笑，“兽人溃败那一刻，哨塔上的号角吹了七声——那是‘重大胜利’的信号，三十年没响过了。现在王城那边炸锅了，说要给你办加冕仪式，封你为‘人类英雄’。”
楚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英雄？我那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还英雄。”
“可你指挥我们干掉了百夫长，引来了援军，破了控魂术。”铁钉拍了下桌子，“你自己不知道，但我们都看见了。你趴在我背上，手指划出的那三条进攻路线，一分不差。老兵们都说，这不像临场发挥，倒像是……早就算好了。”
楚玄没接话。他知道那不是算好，是《百世天书》里前世打过太多类似仗，身体比脑子记得更快。
但他没打算解释。
中午时分，一辆封闭马车停到了门口。两名身穿银边黑袍的侍从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套深蓝色礼服，胸前绣着火焰纹章。
“楚玄先生，加冕仪式定于今日申时，在荣耀广场举行。”其中一人语气恭敬，“高层已下令，务必让您出席。”
楚玄看着那身衣服，皱眉：“我现在这状态，能站住就不错了，还想让我穿得像个贵族？”
“我们会安排支撑装置。”另一人取出一副轻质魔晶支架，“配合低阶治愈术，您至少能站立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够干啥？念完名字天都黑了。”
“足够完成册封。”那人坚持，“这是命令。”
铁钉在一旁憋着笑：“头儿，你现在可不是能讨价还价的小兵了。人家可是冲着‘救世英雄’来的。”
“救世个鬼。”楚玄低声骂了一句，“我要是真那么厉害，就不会被打成筛子还得靠你们背回来。”
但他还是让人把衣服换上了。
礼服很合身，像是提前量过尺寸。支架固定在双臂和腰侧，启动后泛起微弱蓝光，勉强让他能自己走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喊疼，也没让人扶。
伙伴们早早等在营外。六个人，全都换了干净战甲，脸上洗去了血污和煤灰。看到楚玄走出来，没人说话，只是齐齐立正，行了个标准军礼。
楚玄抬手回礼，动作僵硬，但没落下。
一行人乘马车前往王城。路上颠簸得厉害，每次震动都让伤口发麻。楚玄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人声。
等车停下，掀开帘子时，他愣住了。
荣耀广场铺满了红毯，两侧站满士兵与民众。旗帜飘扬，号角齐鸣。高台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碑，刻着历代英雄的名字。而此刻，最上方正空着一块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开始了。”铁钉小声说。
典礼由一名白发老将主持。他站在台前，展开一卷羊皮文书，声音洪亮：“今日，为表彰楚玄在边陲之战中的卓越功绩，特此册封其为‘人类英雄’，授予银焰勋章，永载史册！”
台下掌声雷动。
可就在宣读功绩时，一位身穿紫袍的贵族官员突然咳嗽两声，慢悠悠开口：“关于此战细节，尚有争议。据前线回报，主将并非楚玄，且其出身……略有瑕疵。是否应如此隆重加冕，还需斟酌。”
全场安静了一瞬。
楚玄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这时，那位老将猛地转身，盯着那紫袍人，吼道：“瑕疵？你说他出身有瑕疵？那你告诉我，是谁在战场上扛着重伤指路杀敌？是谁识破控魂术让兽人大乱？是谁一声令下让我们三组包抄、精准斩首？你当时在哪儿？躲在后方数金币吗！”
人群哗然。
老将回头，高声念道：“斩敌将三人，破控魂术，引援军合围，歼敌两千余！此等战功，谁人能及？今天这个英雄，他当定了！”
最后一句落下，台下士兵齐声高喊：“楚玄！楚玄！楚玄！”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地面都在颤。
楚玄终于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
他站在台上，伤腿微微发抖，支架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没看那些贵族，也没去接即将递来的勋章，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战场的方向。
风很大，吹动他未束的银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勋章，没有立刻佩戴，而是握紧了几秒，然后朝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没人笑，也没人动。
他知道，这一拜不是给活着的人，是给那些没能站起来的。
片刻后，他才转回身，接过勋章，轻轻别在胸前。动作缓慢，却稳。
“我不是来争名分的。”他说，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但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并肩作战的人被遗忘。”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比之前更响，更久。
伙伴们站在台下第一排，一个个眼眶发红。铁钉抹了把脸，嘟囔了一句：“这家伙……平时懒得出奇，这时候倒说得人心里发烫。”
仪式结束，人群仍未散去。欢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贵族们陆续退场，有人面带不甘，也有人默默点头。
楚玄仍站在高台上，阳光落在他肩头，照得那枚银焰勋章闪闪发亮。
他低头看着它，没动，也没走下台。
风吹起他的衣角，支架的蓝光开始闪烁，提示能量即将耗尽。
他没管。
远处，战场的轮廓依稀可见，焦土尚未清理，断旗斜插在废墟中。
他望着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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