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茶社。
二楼清风阁的木门被服务生轻轻推开。
江月瑶走了进去。
江丞已经到了，他正襟危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前，背脊挺得笔直。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看见是江月瑶，他眼里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跟着缩了一下，站起身，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坐吧。”江月瑶的语气很平淡。
她走到茶台的另一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江丞这才跟着坐下，身体依旧僵硬。
服务生进来，用长嘴铜壶冲泡着杯中的茶叶，一注沸水下去，白雾升腾，茶香四溢。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服务生退下，带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水沸腾后，在紫砂壶里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江月瑶拿起茶杯，递到江丞面前。
“喝茶。”
她的动作很稳，递过来的茶水在杯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江丞伸出双手去接，指尖却在发抖。
他接了两次，杯沿都碰到了他的手指，烫得他缩了回去。
最后，他放弃了，双手重新收回到膝盖上，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
“我不渴。”他的声音沙哑。
江月瑶没再劝，自己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她不说话，江丞的呼吸就越来越重。
那点沉默像是变成了实质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他先开口了。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月瑶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齐局长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一句欠了十八年的话。”
江丞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对。”
“是……是我，是我们江家，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紧绷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以前，我瞧不起你。”
“我觉得你就是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上不了台面，给我们江家丢人。”
“我爸妈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把你接回来，觉得给了你锦衣玉食，给了你江家大小姐的身份，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们觉得，你应该对我们感恩戴德，应该乖乖听话，扮演好江家棋子的角色。”
他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破败的哭腔。
“我从来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也从来没想过，你在那个家里是怎么长大的。”
“我甚至……我甚至觉得江婉柔受的那些苦，都该算在你头上。”
“凭什么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要去吃苦，而你一个乡下来的，却能占了她的位置。”
“我混蛋，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江月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后来，你在网上直播，我看见了。”
“我当时想的是，江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居然跑去当神棍骗钱。”
“我派人去砸你的场子，想让你身败名裂。”
“结果，每一次，被打脸的都是我。”
江丞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直到公司出事，家里出事，我才明白。”
“我以前引以为傲的一切，那些钱，那些地位，那些人脉，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力气。
“我爸中风了，躺在床上，话也说不清楚，整天就是流眼泪。”
“我妈也病了，天天守着我爸，嘴里念叨的都是‘报应’。”
“她说，是她当年起了贪念，明明知道抱错了，却为了公司的股份，将错就错，才有了今天的报应。”
“她说，她对不起那个被她弄丢的亲孙女，也对不起你。”
江丞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
“昨天晚上，我爸他……他清醒了一点。”
“他抓着我的手，一直指着门口，嘴里呜呜地叫。”
“我猜了半天，才知道，他是想让我来找你。”
“让我……让我替他，替我妈，替我自己，替整个江家。”
他说到这里，忽然从座位上滑了下来，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江月瑶，对不起！”
他整个人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这句对不起，我们江家，欠了你十八年！”
“我们错了。”
“我们真的错了。”
地板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他磕着头，不是那种程序化的敷衍，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的忏悔。
江月瑶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他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曾经是那么光鲜亮丽。
他那颗磕在地上的头颅，曾经是那么高傲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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