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落,地上一直沉默的年轻和尚猛地抬起头。他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眼里满是羞愤,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遭浪人的哄笑声、指点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本就是个脸皮薄的,被妻子当街揭短、被公差呵斥、被一群闲人围观,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半分容身之处。
下一秒,他猛地一拧身子,朝着旁边的砖墙狠狠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全场瞬间静了。
年轻和尚软软地滑倒在墙根下,额角破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染红了土黄色的僧衣领口,人已经昏死过去。
那女子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气还没褪尽,眼睛却猛地睁大,怔怔地看着墙根下的人,嘴唇颤了颤,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同心也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变色,手里的马鞭“唰”地抽在地上,厉声喝道:“反了!当街逼死夫婿,这还了得!来人,把这妇人拿下!锁回奉行所严审!”
两个冈引立刻上前,抖开捕绳就要拿人。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响的哄笑,几个浪人拍着手怪叫:“好!好一个西瓜摔破了!红瓤都流出来了!”
“嫂子好威风,几句话就把和尚说破了头!”
污言秽语混着笑声,把巷子里的气氛搅得愈发混乱。
窗后的柳生眼神一沉。
他早知道“李记”的来头——李旦的商号,陛下入主中原前便是六京顶级海商,朱印船贸易半壁江山都握在这人手里,连市舶司都要给三分薄面。一个绸缎庄番头看似不起眼,背后牵的是整个李记的海商网络,真要是按律定了“逼死夫婿”的罪,李记颜面扫地是小事,万一牵动博多、名护屋的商路,眼下正是严查尊王派资金的时候,平白多生枝节。
更要紧的是,光复朝行大明律,妻殴夫致死者,绞刑;若因辱骂逼迫致夫自尽,依律也要按“威逼致死”论处,轻则流放,重则论死。这事一旦闹大,民间必定议论纷纷——商家妇恃富辱夫、逼死出家人,再被有心人挑唆几句,说朝廷重商轻佛、纵容妇人败坏人伦,正好给那群喊着尊王的浪人递刀子。和尚被商妇逼死,在尊王派手里又可以变成‘商贾辱佛、朝廷纵商’。
乱子不大,可恶心人的地方全踩在点子上。
柳生收回目光,回身坐回案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崔明镐。”
纸门应声而开,崔明镐躬身进来:“大人。”
“你去一趟李旦在名护屋的别院,”柳生拿起刚写好的密信,折好塞进信封,又随手取了一枚象牙小牌一并递过去,“递我的牌子,就说西之丸侧巷出了人命官司,牵扯到他家绸缎庄的番头。让他自己派个妥当的人去奉行所对接,该按律走的流程不能少,但人先别直接用刑打死了。”
崔明镐接过牌信,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记住,”柳生抬眸,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就说我提一句:商妇不知轻重,是他家管束不严;和尚是周昌寺的人,寺里也要担教化之责。两边各打五十板,别让案子闹到町奉行所大堂公审,更别传到今日从北京来的御史耳朵里。”
“属下明白。”
崔明镐退出去后,柳生起身拿起那柄素装太刀,随手系在腰间。他望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灰布直垂,眉眼平淡,混在人堆里就是个寻常浪人模样。
而后柳生拉开纸门,冬日的风迎面卷过来,带着海的咸涩与巷子里隐约的血腥气。他拢了拢衣襟,迈步走下台阶,朝着町奉行所的方向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生新左卫门走到奉行所门前,恰好看到一个穿着靛蓝绸袍的中年男子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账本的伙计。那人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绺修剪得整齐的墨髯,步履从容,目光沉稳,一看便是常年行走于市舶司与商号之间的老手。他抬眼看见柳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拱手为礼,动作不大不小,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柳生认得此人——李旦在名护屋的账房总管,姓沈,名文藻,明人出身,早年在泉州开洋货行,后来跟着李旦的船队跑遍了南洋和日本,对丝绸、砂糖、朱印船的行情了如指掌。柳生出海归来后,曾在长崎的商馆宴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不算熟,但都知道对方的底细。
“柳生先生。”沈文藻含笑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方才承蒙先生援手,东家已经派人传话过来了。李先生的原话是——‘人情记下了,改日得闲,请先生过府吃酒。’”
柳生回了一礼,语气平淡:“举手之劳。沈掌柜这是刚从奉行所出来?”
“正是。”沈文藻微微颔首,“那位番头娘子已经带回商号了,奉行所这边由我签了保状,按律缴纳了罚金。周昌寺那边,东家也派人送了香油钱过去,算是给那位坊主赔个医药之资。两边都压下来了,不会闹到公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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