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真的！假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邓公爷若是不信，那便算了，我自去找旁人便是。”
王立新作势就要拂袖而去，邓斌这才惊觉自己语气太冲，失了分寸。此刻正是邓家获得圣眷的紧要关头，机会百年难遇，只有一次，当即慌忙起身，快步上前按住对方胳膊，也顾不得别的，直接拽住王立新，语气也软了下来：
“此事关系重大，实在需得谨慎。方才是我失言，还望王百户海涵，莫要与我计较。”
王立新脚步顿住，目光沉沉地扫过他紧绷的侧脸，似在掂量这话里的真假。
邓斌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发颤。不等王立新开口，邓斌已是躬身一礼，语气郑重无比：“请王百户回禀圣上，臣邓斌，定当恪尽职守，肝脑涂地！若真有宵小之辈暗藏祸心、意图谋反，我宁国公府，便是第一个站出来清君侧、诛逆臣的人！”
一旁的邓世嘉立刻暗中踢了邓世栋一脚，兄弟二人不敢怠慢，齐齐躬身附和：“我等愿听父帅调遣，誓死效忠圣上！”
王立新脸上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微微颔首：“那太好了，时候不早了。邓公爷切记，今日之事，绝密不可外泄，务必暗中布防、早做准备。我就先回去复命了，告辞。”
“我送王百户！”
邓斌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起身相送，邓家兄弟亦紧随其后，一路将人送至府门外，直至看着王立新登车远去，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终于松了口气。
确认四下无人，邓斌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难掩激动之色，抬眼望天，声音都微微发颤：“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邓家，借此良机，再攀高峰！”
邓世栋站在一旁，心头却是一沉。他与张岱素来交情莫逆，方才王立新亲口提及，张岱之父张祯亦在谋逆名单之中，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低声试探道：“爹，那张岱他们家……当真牵扯在内吗？”
邓斌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望着远方沉沉叹了一声，语气复杂难辨：“百年勋贵，一朝倾覆啊……”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头，目光如刀，厉声警告邓世栋：“今日你听见的、看见的，半个字都不可外泄！更不许私下给张岱通风报信！你若敢坏了大事，死的便不是张家满门，而是我宁国公府上下百余口！其中轻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音未落，邓斌已是袍袖一拂，转身大步踏入府中，只留一片冷寂。
邓世嘉见状，亦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看向弟弟：“爹的话你听清楚了。这几日，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待在自己院中闭门思过，不许见客，更不许私传消息。”
说罢，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推地将心神不宁的邓世栋强行带回了院落，亲自落锁，将人牢牢看住。
廊下风过，卷起几片残叶，邓世栋靠在门板上，心头一片冰凉。他早已经忘记了对王立新的仇恨，更多的是对张岱的担忧。
一边是自幼相交的生死兄弟，一边是满门抄斩的滔天罪责。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的恐慌。
另一边，王立新刚行至自家门前，准备卸甲歇息，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阶下，竟是薛灏。
他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薛阁老？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快进屋。”
不等薛灏开口，王立新已是伸手一引，半请半拉地将人往院内让：“快请来，外头风大！”
刚进门便朝内堂喊了一声：“大鹅，取我最好的明前茶来泡上！”
薛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连忙摆手：“王百户不必如此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王立新嘴上应着，心底却暗暗得意——又一个来求自己办事的！而且还是堂堂阁老亲自登门等候，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不多时，大鹅奉茶退下，屋内只剩二人。王立新率先开口，直截了当：“薛阁老今日亲至，想必是有要事吩咐？但凡在下能办到，绝无推辞。”
薛灏见他爽快，也不再绕弯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王百户可曾听过赵秉弘赵阁老？”
王立新立刻点头：“自然听过，圣上常在我面前提起，说赵阁老文武双全，是一代能臣。听闻圣上先前的护卫统领厉忠，也曾在他麾下任职；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就连您与任阁老，都是他的门生吧？”
薛灏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缅怀与得意，颔首道：“正是。不止我与任亨泰，便是先前的杨廷仪杨首辅，也算他半个弟子。”
薛灏一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不过好在王立新没反应过来，正琢磨着薛灏的意图。
他听了半晌，依旧没听出薛灏的来意，更隐隐觉得不对劲——据他所知，这位赵阁老，早已过世多年了。
薛灏瞧出他眼底的困惑，轻叹一声，神色沉了下来，缓缓道出缘由：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赵阁老经手一桩旧案，不料如今竟被人翻供重查，风波骤起。若是放在三年前，老朽也不必亲自登门，可赵家后辈实在不争气，早已将赵阁老一生积攒的家业败得干干净净，还...因参与谋反，全家都被流放。所幸孝宗皇帝念及旧恩，未曾将他的牌位移出宗庙。”
说到此处，薛灏声音微哑，眼中满是恳切：“可此案一翻，朝野震动，老朽只怕……圣上会因此迁怒，撤去赵阁老宗庙牌位，让他死后不得安宁。老朽今日前来，便是想求王百户帮个忙，替我牵线搭桥，让我能面见圣上。赵阁老一生清名不能毁，牌位必须留在宗庙。所有过错，所有罪责，老朽愿一力承担，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王立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明白了这位老阁老，亲自等候在他门前的真正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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