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郑子恒说了一句话——“沈大人，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放心，该是我的我不会少拿，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
安湄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该是我的我不会少拿——郑子恒在沈仲和的事情里占了一份，而且不是小份。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沈仲和也有份。这两个人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
那皇帝说的“郑子恒是沈仲和背后的人”就不太准确了。他们可能是平起平坐的合伙人。
安湄说那次吃饭还有没有别人。赵怀瑾说还有一个姓宋的，沈仲和叫他宋将军。那个人四十来岁，高个子，方脸，说话带着西北口音，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在座的人。
安湄说宋将军，哪个宋将军。赵怀瑾说不知道，沈仲和没介绍，只说是他的一个朋友。
安湄的脑子里闪过翠屏山那个棚子里出来的人。高个子，方脸，西北口音。就是那个人。宋将军，永宁庄的私兵，那批刀枪，都连上了。
安湄说你知道那个宋将军现在在哪儿吗。赵怀瑾说不知道，但他听沈仲和提过一次，说宋将军在西北打过仗，手下的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一个顶十个。
安湄说西北哪个部队。赵怀瑾说好像是陕西的，具体的他没记住。
安湄回到客栈，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沈仲和管钱和物资，马文礼管联络，周世安管毒药，宋将军管私兵，郑子恒是合伙人之一。这几个人各管一摊，互不统属，但又互相联系。这是一个很严密的组织结构，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至少经营了三年以上。
三年。
三年前正好是赵怀瑾在边关被沈仲和“救”的那一年，也是郑子恒被贬去南京的那一年。安湄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萧景宏是渊国皇帝，曾经是安若欢带的，安若欢请辞，萧景宏独当一面。渊国跟本国虽然不打仗，但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如果有人在渊国和本国之间两头下注呢。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太远了，没有证据。
五月二十三，安湄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被人塞在客栈门缝里的，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安国夫人，翠屏山的事你不要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安湄把信给李泓看了。李泓说这是威胁。安湄说是，说明她查对了方向，有人慌了。李泓说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你。安湄说不用，她身边有柳青，够了。
五月二十四，安湄决定再去一趟翠屏山。这次她带了柳青，两个人骑了两匹马，天不亮就出了城。到了怀柔县城，她把马寄存在吴掌柜的客栈里，换了身衣裳，步行进山。
这次她走得更深了一些。上次她只看到了棚子的外观，这次她想看看棚子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兵器藏在哪儿，有没有暗道。
她和柳青沿着山脊走，绕到了棚子的背面。从背面看，棚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更高的山上，路口有人把守。安湄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每个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人看守。
她和柳青趁着换岗的间隙，从小路摸了上去。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很大，能并排走两个人。洞口外面堆着一些木箱，有几个箱子破了，里面露出来的是刀枪。
安湄和柳青躲在石头后面，数了数洞口的人。四个，两个在洞口站着，两个在旁边坐着。她想再靠近一点，柳青拉住了她，指了指洞口上方。安湄抬头看，洞口上方有一个小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人，端着弓箭，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安湄拉了拉柳青的袖子，两人悄悄退了下去。
五月二十四，从翠屏山回来的路上，安湄一直在想那个山洞。
洞口堆着的木箱少说有二十几个，破了的那几个露出刀枪，完整的那些装的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一个山洞能藏多少兵器，够三四百人用的。问题是，那些人打算什么时候用。
回到怀柔县城，天已经黑了。安湄在吴掌柜的客栈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骑马回京城。路过翠屏山山口的时候，她勒住缰绳，朝山里望了一眼。山坳里什么都看不见，树木遮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三四百人和足以武装他们的兵器。
五月二十五，安湄回到京城，直接去了李泓府上。
李泓正在见客。安湄在花厅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客人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戴着一顶方巾，像个教书先生。安湄认出他是翰林院的编修方砚秋，赵鹤秋的学生，跟李泓走得很近。
方砚秋看见安湄，拱了拱手，说安国夫人。安湄回了礼，没多说什么。李泓送走方砚秋，回到花厅，说翠屏山那边怎么样。
安湄把山洞里的木箱和刀枪的事说了一遍，说那些人藏的不是三五十人的兵器，是足以打一场仗的装备。而且山洞里的兵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永宁庄的棚子里至少还有同等数量的储备。
李泓说三百人的私兵，加上足够的兵器，再加上沈仲和的银子，这些人在等一个信号。安湄说郑子恒可能就是那个发信号的人。
李泓说郑子恒的下落还没查到，但他让人查了郑子恒在南京这几年的往来账目，发现他跟一个姓宋的武将有过书信往来。
安湄说宋将军？李泓说宋时云，陕西榆林人，曾在西北边军任职，官至参将，三年前因为克扣军饷被撤职，后来下落不明。
李泓说宋时云被撤职的那年，正好是沈仲和在边关“救”赵怀瑾的那年，也是郑子恒被贬去南京的那年。这三件事的时间点重合得太巧了。宋时云是带过兵的人，手下那些老兵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他要是登高一呼，几百人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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