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青瑶……不,已经没有沈青瑶了。
只有一滩浸在雨水中的淡金色血液,还有几片尚未完全融化的霜花,证明她曾在这里停留过最后一刻。
郑柳瑾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却不是哭过的红,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在燃烧。他看向慕容莲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来抓我们?”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慕容莲月握紧了剑。
她该拔剑的。天宫通缉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郑柳瑾,凡人之身擅闯幽冥、私藏孤魂、勾结妖类、抗拒天威,罪当诛灭九魂,永世不得超生。
顾清霜,千年孤魂扰乱阴阳、窃取记忆、意图夺舍,当打入十八层炼狱,受千年焚魂之苦。
陆草之,妖类擅修人形、助纣为虐、危害三界,当废去修为,打回原形永世囚禁。
而沈青瑶……她已经用自己的命,付了最重的代价。
“为什么不动手?”顾清霜也抬起头,那张苍白透明的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慕容仙子不是最遵从天宫律令的典范么?见到叛逆,理应当场格杀。”
慕容莲月的剑又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七日前,沈青瑶浑身是伤地跪在天宫大殿,背上的剑痕深可见骨——那是她百年来每一次追捕顾清霜后,对自己的惩罚。
“每追捕师姐一次,我便自罚一剑。”沈青瑶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一百三十二次追捕,一百三十二剑。不够,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天帝震怒,当庭下令废去沈青瑶青女之位。
慕容莲月站在众仙之中,看着师姐挺直的脊背,忽然很想问一句:值得吗?为了一个千年前的错误,为了几个本该与你无关的人,赔上仙途、仙骨、乃至性命,值得吗?
现在她看着沈青瑶留下的血渍,好像明白了。
有些债,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必须去还。
雨小了。
细密的雨丝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着这片芦苇荡。陆草之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陷入极痛苦的梦境。
顾清霜立刻俯身,掌心泛起淡淡的魂光贴向她的额头:“草之,撑住……”
“她的草木之心受损太重。”郑柳瑾开口,声音干涩,“清霜,你自己也快散了,别再消耗魂力。”
“那怎么办?看着她死吗?”顾清霜猛地转头,魂体的边缘剧烈波动,“她已经为我们……”
“我知道。”郑柳瑾打断她,轻轻将陆草之往怀里拢了拢,“我知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中是三枚温润的玉符——逆命符。符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华,那是沈青瑶燃烧仙魂留下的最后印记。
“师姐说,这三枚符能救我们一次。”郑柳瑾看向慕容莲月,忽然问,“你说,她说的‘我们’,包不包括她自己?”
慕容莲月喉咙发紧。
“如果包括,”郑柳瑾继续说,“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用一枚?如果包括,她为什么要在坠落前,对我传音说‘逆命符只够三个人用’?”
“……”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顾清霜低声说,魂体的手抚过陆草之的脸颊,“就像百年前,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真相永远埋葬。”
慕容莲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们……真的看到真相了吗?”
“碎片。”郑柳瑾说,“在因果重置池底,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了一些碎片。我看见自己曾是清霜的师弟,看见我们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练剑,你也在——那时候你很小,总是躲在师姐身后,怯生生地叫我‘师兄’。”
慕容莲月踉跄后退一步。
记忆像闸门开了一道缝,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百年来构筑的所有认知。
银杏树……是的,天宫后山确实有一棵千年银杏,但她从未在意过。可每当路过时,心头总会泛起莫名的怅惘,仿佛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
师兄……这个称呼也陌生又熟悉。她早已位列仙班,仙龄三百余载,谁能做她的师兄?
除非……
“我还看见一场大火。”顾清霜接话,魂体的目光飘向远方,“仙门的殿堂在燃烧,很多人哭喊、奔逃,我抱着一个小女孩躲进密室——那女孩的眉眼,很像你,慕容莲月。”
慕容莲月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大火之后是重置。”郑柳瑾继续说,“六道强大的仙力笼罩三界,所有人都在白光中失去意识。醒来时,我成了凡人郑柳瑾,清霜成了孤魂顾清霜,草之成了山间一株懵懂的妖草。而你——你成了天宫最年轻有为的慕容仙子,拥有罕见的扬言圣体。”
“不可能……”慕容莲月摇头,雨水甩在脸上,冰冷刺骨,“如果真是重置,我的记忆为何还在?我三百年的修炼,我经历的一切……”
“因为你需要记得。”顾清霜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得令人心碎,“你需要记得要追杀我们,记得我们是危害三界的叛逆,记得执行天宫律令是你的天职——这就是重置最残忍的地方:它让你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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