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春海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合眼。猞猁的脚印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圆圆的,梅花形的,爪痕深深,怎么也挥不掉。他在山里跑了半辈子,熊见过,野猪打过,狍子追过,紫貂猎过,就是猞猁这东西,头一回见着活的痕迹。他想知道怎么打,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精,想知道刘满仓嘴里说的“用专门的狗”到底是怎么个用法。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没像往常那样去拿猎枪,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酒,又包了一包烟叶。酒是老白干,镇上供销社买的,一块五一瓶,是郭春海平时舍不得喝的。烟叶是乌娜吉晒的,自家种的,切得细细的,黄澄澄的,闻着一股清香味。他把酒和烟叶装进帆布包里,背上,跟乌娜吉说了一声“我去趟刘大爷家”,出了门。
刘满仓住在邻屯,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屯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有砖有瓦有土坯,参差不齐。刘满仓家在屯子最东头,三间砖房,院子挺大,用木栅栏围着。院里一棵大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地叫着。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郭春海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没有叫,认人。
“刘大爷在家不?”郭春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我,郭春海。”
门开了,刘满仓从屋里出来。七十多岁的人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很,看东西不戴眼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正冒着烟。他看到郭春海,笑了:“春海来了?进屋坐。”
郭春海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新炕被,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最大的一张是熊皮,黑褐色的,足有两米多长,挂在北墙上,像个沉默的巨人。旁边还有几张狍子皮、野猪皮、狐狸皮,一张比一张好。郭春海看了一眼那张熊皮,心里暗暗咂舌。这么大一张熊皮,得是多大一头熊才能剥下来的。
“坐,坐。”刘满仓指了指炕沿,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把旱烟袋放在炕桌上,拿起暖壶,倒了一碗白开水,推到郭春海面前。
郭春海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瓶酒和一包烟叶,放在炕桌上。酒瓶子在晨光中泛着光,烟叶包得整整齐齐。刘满仓看到了,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说着“你拿这东西干啥,来就来呗”。郭春海说“过年了,来看看您老”。刘满仓笑了,把酒和烟叶收进柜子里。
“春海,你今儿来不光是为送东西吧?”刘满仓点了一根旱烟,眯着眼睛看着郭春海。
“刘大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事。”郭春海说,“昨儿我在北沟崖壁那边看到了猞猁的脚印,新鲜的,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这东西我不熟,想问问您咋打。”
刘满仓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混着旱烟的香味和屋里陈年的木头味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猞猁这东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好打。它精得很,鼻子灵,耳朵尖,你一靠近它就跑了。跑得快,四条腿一蹬,嗖一下就没了,你还没反应过来。爬树也厉害,嗖嗖就上去了,跟猫一样。一般的狗追不上,就算追上了,它也往树上爬,狗在下面干瞪眼。”
郭春海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年轻的时候打过几只猞猁。”刘满仓继续说,“那会儿山里的猞猁多,我带着我的猎狗,在山里蹲了好几天,才打着一只。那狗是专门训的,跑得快,鼻子灵,能追着猞猁满山跑。人埋伏着,狗把猞猁赶过来,枪一响,事儿就成了。”
“那狗是啥品种?”郭春海问。
“本地土狗串的,不纯,但好用。”刘满仓比划着,“个子不能太大,太大了跑不快;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打不过猞猁。中等个,腿长,腰细,跑得快,咬得准。还得不怕事,看到猞猁敢往上冲。”
郭春海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他想到自己家里那三只小狗,大黑、二黄、小花,不知道能不能训成猎猞猁的狗。
“刘大爷,您还能带我去打不?”郭春海问。
刘满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亮得晃眼。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带你去。但得等雪化完。雪不化,路不好走,脚印也看不清。”他顿了顿又说,“我不一定能开枪了,手抖,端不稳了。但我能教你,怎么找脚印,怎么布埋伏,怎么看风向。”
郭春海连忙说:“行,只要您教,我就学。”
刘满仓又点了一根旱烟。这回他没急着抽,而是拿着烟,看着郭春海。他的眼睛虽然老了,但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把郭春海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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