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安记了大半夜的放山规矩，本子上写得满满当当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去。郭小雪早就困了，靠在被垛上，眼皮直打架，但还在听。郭小海已经睡了，趴在炕上，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口水流了一小片。乌娜吉在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鞋底里，拔出来，带出一截麻绳，发出“嗤啦”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郭春海靠在被垛上，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但郭安知道父亲没睡，他在听，在等，等自己问问题。
“爸，您见过长得像娃娃的老参吗？”郭安突然问。
郭春海睁开眼睛，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见过一次。”他说。
郭安和郭小雪同时“啊”了一声，身子往前倾，等着听下文。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还没出生呢。”郭春海坐直了身子，拿起炕沿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那年秋天，我跟孙大爷进山挖参。在老黑山深处的一片背阴坡上，我们发现了一棵老参。”
“多大？”郭安问。
“六品叶。孙大爷说，少说也有上百年了。那参的叶子已经发黄了，但茎还很粗，比筷子还粗。参籽红彤彤的，一颗一颗的，像小红灯笼。”
郭春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棵参的样子。
“孙大爷拴了红绒线，磕了头，开始挖。他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土，挖了快一个时辰，参根才慢慢露出来。那参根已经长成了人形，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就跟小人儿一样。”
郭小雪瞪大了眼睛：“真的像人？”
“真的像。头是头，身子是身子，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连手指头脚趾头都能看出来。”郭春海用手比划着，“这么长，这么粗，黄白色的，油亮亮的。孙大爷捧着它，手都在抖。”
郭安咽了咽口水：“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孙大爷把它包好，带回了家。那棵参卖了八百块钱，孙大爷用那钱给他儿子娶了媳妇。”
郭安和郭小雪同时“哇”了一声。
“爸，那您自己呢？您挖到过像娃娃的参吗？”郭安问。
郭春海想了想，说：“挖到过一棵，五品叶，也有一点人形，但没那棵像。那棵参我留着没卖，泡了酒，你妈坐月子的时候喝了不少。”
乌娜吉脸一红：“瞎说啥？”
郭春海笑了，继续说：“人参这东西，长到几十年就开始有人形了。年头越长，人形越像。老辈人说，人参长到一百年，能变成穿红肚兜的娃娃；长到五百年，能变成白胡子老头；长到一千年，能变成大姑娘小伙子，能跑能跳能说话。”
郭安问：“真的？”
“真假不知道，但老辈人都这么说。”郭春海又喝了一口水，“你孙大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很早以前，有个放山的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转了三天三夜，走不出去。干粮吃完了，水喝光了，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山里了。第四天晚上，他靠着一棵大树睡着了，梦见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说，‘跟我走，我带你出去。’他跟着小娃娃走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亮了，小娃娃不见了，他发现自己站在山路上，旁边就是村子。”
郭安听得眼睛都不眨。
“还有一次，你孙大爷说，有个放山的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发现了一棵人参，正要挖，那人参突然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对他说，‘你别挖我，我在这山里住了一千年了，你挖了我，山神爷会怪罪你的。’那个放山的吓坏了，跪下来磕头，说‘我不挖了，不挖了’。他爬起来就跑，跑出山以后，再也不放山了。”
郭小雪小声说：“这个故事好吓人。”
郭春海笑了：“吓人？还有更吓人的呢。”
郭安和郭小雪同时往前凑了凑。
“说有个放山的，心术不正，挖参不守规矩，不拴线，不磕头，挖了小的不撒籽，挖了母的不留根。有一年，他在山里发现了一棵大参，六品叶，足有二百年。他高兴坏了，也不拴线，也不磕头，上去就挖。挖出来一看，那参已经长成了人形，跟他怀里的娃娃一样。他把参装进包里，转身要走，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他在山里转了一天一夜，怎么也走不出去。”
“天黑了，他找了一棵大树，在树底下过夜。半夜里，他被一阵笑声惊醒。睁眼一看，周围站着一圈穿红肚兜的小娃娃，一个个圆脸大眼睛，指着他笑。他吓得浑身发抖，跪下来磕头，求小娃娃放过他。小娃娃们笑了一会儿，一哄而散，不见了。第二天天亮，他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上，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他的包空了，人参不见了。”
郭安问：“那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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