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狍子屯的早晨，天冷得邪乎。窗户上的冰花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阳光照在上头，映出五颜六色的光。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落得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郭春海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二愣子骑着自行车冲进来。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满脸兴奋地说：“队长，老刁被带走了！”
郭春海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抬起头：“带走了？谁带的？”
二愣子喘着气说：“县里来的，两个穿制服的人。直接去林场，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老刁带走的。听说要立案调查，他那些烂事全翻出来了！”
郭春海放下斧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走，去看看。”
两人骑上自行车，往林场赶。
林场里已经炸了锅。狩猎队的宿舍门口围着一群人，大刘、二虎、三猴子都在，还有不少林场的职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看到郭春海过来，大家自动让开一条道。
“郭队长，您听说了吗？老刁被带走了！”大刘迎上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郭春海点点头：“听说了。具体怎么回事？”
大刘说：“今儿一早，县里来的人，直接去老刁办公室。翻箱倒柜查了半天，翻出一堆东西——账本、现金、还有几根金条。当场就把人带走了。听说他儿子那边也被查了，歌舞厅封了，人也抓了。”
郭春海没说话，往老刁的办公室走去。门口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清点什么东西。他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回来。
二虎凑过来，小声说：“郭队长，您说这回能把他判几年？”
郭春海摇摇头：“判多少年，是法院的事。咱们只管干活。”
三猴子在旁边说：“活该！让他贪！让他害人！”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宿舍门口，看见刁小四一个人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在刁小四身边蹲下。
“小四。”
刁小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他看到郭春海，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郭春海没问他哭什么，只是蹲在那儿，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刁小四才开口：“郭队长，我叔他……他会不会判很重？”
郭春海说：“不知道。这得看他干了多少事。”
刁小四说：“他是我叔，可他干那些事，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小四，你叔是你叔，你是你。你跟他不一样。”
刁小四抬起头，看着他。
郭春海说：“你来狩猎队这些日子，干得不错。大刘他们都夸你。以后好好干，别想太多。”
刁小四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晚上，老孟场长把郭春海叫到办公室。他坐在那儿，抽着烟，脸色有些复杂。
“春海，坐。”
郭春海坐下，等着他开口。
老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刁的事，你都知道了。”
郭春海点点头。
老孟叹了口气，说：“我跟老刁共事二十年，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贪污、盗卖公家财产、以权谋私，还有他儿子那些烂事。这回，他是出不来了。”
郭春海没说话。
老孟看着他，说：“春海，我知道，你跟他有过节。但我还是得说一句，他落到这地步，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没关系。”
郭春海说：“孟场长，我知道。”
老孟点点头：“好。以后林场这边，你好好干。狩猎队交给你，我放心。”
从老孟办公室出来，郭春海往宿舍走。路过老刁的办公室，门已经锁了，窗户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大刘他们几个还在议论。看到郭春海进来，都围过来。
“郭队长，您说老刁这事儿，会不会牵扯到咱们？”二虎问。
郭春海摇摇头：“牵扯不到。咱们跟他没瓜葛。”
三猴子说：“那他那侄子呢？刁小四会不会受影响？”
郭春海说：“小四不一样。他早就不跟他叔一条心了。你们别排挤他。”
大刘说：“郭队长，您放心，我们知道。”
夜深了，郭春海躺在铺上，想着今天的事。老刁被抓了，林场总算清静了。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老刁这人，是坏，是贪，是害人。可他毕竟在林场干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职工干到副场长。二十年，就这么毁了。
郭春海想起托罗布老爷子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走正道，走得慢，但走得稳。走歪道，走得快，但走不远。”
老刁就是走歪道的。走了二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郭春海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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