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看着昏迷的赵老三，又看看墙角那八只木箱。八十个防毒面具，是部队急需的物资。小鬼子最近频繁使用毒气弹，没有这些面具，每一次遭遇毒气攻击都意味着一个排、一个连的伤亡。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边是上千战士的性命。
他闭上眼，一秒。然后睁开。
“你们带物资先撤。”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我留下照顾他。”
“不行！”张恒从后窗转过身，眼睛瞪圆，“队长，要走一起走！我们把老赵抬出去！”
“抬？”刑天转头看他，眼神锋利如刀，“从这里到城外，要过三道关卡，遇到多少巡逻队？抬着一个不能动的人，我们能走多远？被发现怎么办？八箱物资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刑天厉声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八箱防毒面具，关系到多少战士的性命？一个连？一个营？还是整整一个团的弟兄？张恒，你告诉我，是赵老三一个人的命重要，还是几百上千个战士的命重要？”
张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就在街对面。
“没时间了！”刑天抓住张恒的肩膀，用力一推，“这是命令！快走！把物资安全送回去，这是你现在的任务！”
张恒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刑天。时间凝固了三秒，这三秒里，有太多话想说，但最终只变成一句咬牙切齿的低吼：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放心。”刑天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我命硬。南京都没收了我，阳泉这小地方，还留不住我。”
张恒咬牙，转身：“石头，扛箱子！一箱都不能少！”
陈石头用力点头，两人各扛起两箱，又从后院叫来两个早就安排好的地下交通员——都是阳泉城里的苦力，平时帮药铺运药材，今晚成了运输队的关键一环。
八箱物资被迅速搬出后门，融入夜色。
刑天则和老大夫一起，用门板做担架，把赵老三抬到地窖。地窖入口在药柜后面，掀开一块活动地板，露出向下的木梯。里面阴暗潮湿，堆满了药材，空气中弥漫着当归、黄芪和陈皮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们把赵老三安顿在最里面的角落，用麻袋垫高，盖上薄被。
刚藏好，前门就被砸响了。
“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砸门。用枪托砸，用皮靴踹。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门！蝗军搜查！”
刑天握紧枪，缓缓退到地窖最深的阴影里。他蹲下来，背靠土墙，枪横放膝头。呼吸放缓，放缓，直到几乎消失。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咚咚，咚咚，像擂鼓。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现代狙击手训练的第一课：控制心跳，控制呼吸，在绝对静止中等待。
地面上传来老大夫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沉稳有力。走到门前，停顿，拉开门闩。
门开了。
“太君。”老大夫的声音平静如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搜查八路军！”生硬的问话，“你，良民证！”
“有，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老大夫在掏证件。
“进去搜！”
杂乱的脚步声涌进药铺。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药柜被拉开的吱呀声，抽屉被倒空的哗啦声，陶罐被打翻的碎裂声……每一个声音都在刑天头顶响起，近在咫尺。
一头小鬼子走到地窖入口附近。刑天听见皮靴停在活动地板上方，停顿。
“这里，是什么？”鸟语。
“地窖，存药材的。”老大夫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下面潮气重，药材容易发霉，平时不开。太君要下去看看吗？我去拿梯子。”
沉默。
刑天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如果鬼子真要下去，他必须在对方露头的瞬间开枪，然后冲出去，在狭窄的药铺里近战。生还几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但总比等死强。
“算了。”小鬼子的声音，“去后面看看！”
脚步声远去。
刑天没有放松。他继续保持静止，耳朵捕捉着地面上的每一个动静：小鬼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踢翻了晾晒药材的竹匾，检查了水井，甚至还用刺刀捅了捅柴堆。
十分钟后，脚步声再次集中在药铺前堂。
“有可疑的人，马上报告！”带队的小鬼子军官厉声说。
“是，是，一定报告。”老大夫应道。
脚步声终于远去。门被关上，门闩重新插上。
又过了五分钟，地窖盖被掀开。老大夫的脸出现在入口，被油灯光从下方照亮，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走了。”
刑天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他松开握枪的手，掌心全是汗。
爬出地窖，药铺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药材撒了一地，几个陶罐碎了，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谢谢。”刑天说，这两个字太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谢什么。”老大夫递给他一碗水，“都是打小鬼子的。”
刑天一饮而尽。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甘草的甜味。
“你朋友情况稳定了，但至少要养三天。”老大夫说，“三天内绝对不能移动，否则伤口崩开，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三天……”刑天皱眉。
小鬼子肯定会戒严三天，甚至更久。这次丢了八箱重要物资，还死了人，以小鬼子的作风，不把阳泉城翻个底朝天绝不会罢休。
但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小鬼子搜过药铺，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而赵老三现在的状况，也确实经不起颠簸。
“李大夫，”刑天看着老大夫，“要连累你了。”
老大夫摆摆手：“我这条命，是八路军救的。去年扫荡，要不是游击队来得及时，我们全家都死在小鬼子手里了。我老伴，我儿子儿媳，还有那个刚满月的小孙子……都欠着八路军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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