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皇城，偏殿。
窗棂外的日光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陈稳没有坐在御案后。
他站在一副巨大的、覆盖了整面西墙的舆图前。
舆图材质特殊，似帛非帛，其上山川城池脉络以细密的金线绣成，而一些区域则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流动的微光。
光幕如一道模糊的、流动的金色纱幔，将图面一分为二。
左侧，是陈朝疆域，细节清晰，一些重点城池闪烁着稳定的白光。
右侧，是剧本世界，轮廓相对简略，但几个关键节点却被特意标注。
其中，淮西河滩一带，有一个微弱的、却持续跳动的红色光点。
更北方的辽东及白山黑水之间，则是一大片正在不断扩张、颜色令人不安的暗蓝色区域。
陈稳身后，张诚和赵老蔫垂手肃立。
“北境急报，三日前送达。”张诚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日略快，“女真八旗整合速度远超预估。建州、海西诸部已完全臣服于努尔哈赤麾下，其直属披甲兵已过万，且装备了制式的、带有幽能附着的骨箭与刀矛。”
“其骑兵战术与过去迥异，冲击力、耐力异常，疑似有幽能直接强化个体。辽东元军边堡已有七处被破，皆是屠戮殆尽，无有活口。溃兵带来的恐慌正在蔓延。”
陈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片暗蓝区域。
“淮西方面呢？”
“根据‘针孔’间歇观测及对光幕彼侧规则扰动的分析，”这次是赵老蔫接口，他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朱越所部已初步击退一次元军围剿，规模约三百人。其营地组织度有明显提升，并开始了小规模冶铁。我们第二次发送的‘基础概念’信号已确认送达彼区域，但畸变率极高，预估有效接收率不足一成。”
“另外，通过观测其营地周边幽能污染浓度变化模式推断，铁鸦军对淮西的‘环境压制’仍在持续，但投入力度似乎有所减弱，至少未再出现大规模破坏矿脉级别的直接干预。”
陈稳终于微微侧身。
“一个在北方疯狂催熟，武装到牙齿。”
“一个在南方压而不杀，困而不死。”
“你们看出什么了？”
张诚沉吟片刻：“铁鸦军似乎……改变了主要发力方向。其对朱越的策略，从最初的‘引导加入剧本’，到后来的‘多重施压逼迫’，再到现在‘维持压制但降低直接投入’，重心明显偏移。”
赵老蔫补充道：“就像匠人打铁，原本两手各持一锤，现在却把七八分力气都砸在了北边那块胚料上，南边这块，只是用火煨着，不让它冷掉，也不让它成型太快。”
“不错。”陈稳走回御案旁，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它发现朱越这块‘料’，韧性太强，杂质（自主性）太多，按照它预想的‘朱元璋’模子去锻打，耗时耗力，还可能失败。”
“所以，它准备了另一块‘料’。”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上那片暗蓝。
“女真，或者说，它要打造的‘清’。”
“这块料，本身就在它的‘历史剧本’中占据重要位置，底子（与幽能亲和性）或许更‘纯’，更听话。”
“用海量的幽能资源去浇灌，用加速的历史进程去催逼，要在最短时间内，锻造成一把足够锋利、足够沉重的大锤。”
陈稳的目光变得幽深。
“这把锤的目标，首先会是剧本世界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变数，比如正在崛起的朱越，以及他未来可能建立的‘明’。”
“用‘清’去砸碎‘明’，完成某种它认可的‘历史闭环’。”
“而一旦这把锤成型，它的锋刃，难道不会顺势指向我们？”
他看向张诚和赵老蔫。
“隔着一道光幕，看着两个被它操弄的棋子互相厮杀，无论谁赢，它都是庄家。”
“而我们，既是它剧本外的变数，也可能成为它下一阶段要清理的目标。”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舆图上那暗蓝色区域，仿佛在无声地蠕动、扩张。
“君上的意思是……”张诚缓缓道，“铁鸦军此番，是‘以清制明’，再‘以明清之势，牵制甚至威胁我朝’？”
“一石二鸟。”陈稳点头，“甚至是一石三鸟。消耗朱越，成就‘清’，同时将一股强大的、受它控制的幽能力量，推到我们的卧榻之侧。”
赵老蔫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算计！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加大对朱越的支援？或者，提前敲打北边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清’？”
陈稳摇了摇头。
“支援要继续，但须谨慎。‘针孔’消耗巨大，且传递信息效率极低，只能送些种子过去，能否发芽，看他自己的造化。”
“直接敲打女真，目前不可能。光幕隔绝，大军难通。小股精锐潜入，在对方幽能主场，无异送死。”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边天空。
那里，肉眼看不见的光幕永恒横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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