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颁下,旬日后,白衍携礼部、兵部重臣,移驾京郊禁军大营,例行秋季军检巡阅。
是日秋高气肃,长风猎猎卷动军营玄色战旗,猎猎作响。
广袤校场之上,数十万禁军甲胄齐整、列阵如林,刀枪映日、寒光凛冽,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大周精锐之师的威猛气势扑面而来,森严军阵震慑人心,足以令观者心生敬畏。
白衍身着暗金龙纹常服,立于高台御座之上,身姿挺拔,眉眼清冷,静静俯瞰下方阵列整齐的三军将士。
身旁百官垂手侍立,气氛肃穆庄重,无一人敢出声言语。
依照军检规制,先是各部将领依次校阅兵马、演练阵型,枪阵冲杀、骑兵奔袭、弓弩齐射,招式凌厉、进退有序,尽显禁军精锐战力。
白衍端坐高台,神色淡然,目光沉沉扫过阵列之中无数将士,指尖无意识轻叩着御座扶手,看似平静观阅,心底却暗自思忖。
待全军操练完毕,兵部尚书依礼上前,请圣驾检视三军风貌、慰问将士。
白衍微微颔首,起身迈步至高台前沿,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铁血甲士,沉声开口,声线清越威严,响彻整座校场:“诸位将士戍卫京畿、镇守国门,披甲执锐、日夜辛劳,护大周山河安稳、黎民安宁,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日校阅,诸军军纪严明、战力卓绝,赏全军月俸加倍,犒赏三军!”
天子犒赏,乃是无上隆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数十万将士齐齐躬身垂甲,山呼谢恩,声浪震彻四野。起初呼声整齐划一,皆是“:吾皇万岁,陛下圣明”,正统规整,合乎君臣礼制。
可不过数息之间,整齐的山呼之声骤然异变。
不知从阵列何处率先而起一声高呼,穿透层层声浪,清晰响彻校场:“裴将军威武!裴将军威武!”
这一声呼喊,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片军营。
顷刻间,此起彼伏的高呼轰然炸响,彻底盖过了恭贺帝王的圣颂。
数十万铁血将士振臂扬拳,甲叶碰撞铿锵作响,热血激昂的呼喊层层叠叠、翻涌不息,回荡在整片禁军大营上空:
“裴将军!”
“裴太尉威武!”
声声震天,烈烈不绝。
无人再念及端坐高台的九五帝王,无人再颂天子圣德。
三军将士眼底、心中,唯有执掌他们生死荣辱、操练征战的裴太尉、裴大将军。
秋风卷着磅礴声浪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撞在白衍身上。
他立在高台之巅,九五至尊的威仪在这满场“裴将军威武”的呼声中,被碾压得荡然无存。
身旁随行文武百官尽数噤若寒蝉,人人垂首屏息,面色发白,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兵部、禁军随行将领更是面色惶恐,手足无措,却根本无力压制三军沸腾的声势。
白衍周身气息瞬间沉至谷底,周身温度仿若骤然冰封。
他眉眼依旧清冷,面上不见暴怒失态,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沉沉戾气与刺骨寒意,一层一层凝结,阴冷骇人。
指尖原本轻缓的叩击骤然停滞,指节紧绷泛白,骨色青白,周身龙袍绣纹在秋风中微微浮动,衬得他面色冷峻肃穆。
他静静立在高台之上,默然听着满场震彻天地的高呼。
这就是裴言深耕数十年的军威。
他是大周正统帝王,是坐拥万里山河的天子,是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
可在大周最精锐的禁军之中,将士们心中敬畏、誓死追随的,从来不是端坐龙椅的白家天子,而是手握军权的裴言!
皇权威严,竟不及权臣半分军望!
校场东侧的将官阵列之中,裴言长子裴杰一身银白铠甲,身姿英挺,立于诸将之首。
他听着满场高呼,神色坦然,无半分惶恐避让,眼底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自得与傲然。
而本该坐镇中枢、养病居家的裴言,今日虽未亲临军营,却依旧牢牢掌控着整支禁军的军心命脉。
父子二人一隐一显,一居朝堂掌军政大权,一入军营统将士之心,裴家在军中的威慑力、掌控力,早已达到了无人能及、无人可撼动的地步,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
白衍目光冷冽扫过沸腾的军阵,扫过神色自若的裴杰,胸腔之中怒火翻涌奔腾,灼烧五脏六腑,恨意、忌惮、愤懑层层交织,缠绕心口,闷痛窒息。
这一刻,他心中对裴氏的忌惮,彻底抵达顶峰,根深蒂固,再难拔除。
此前他提拔王氏、培植亲信,步步拆解朝堂裴氏文官势力,本以为已有成效,足以与裴家分庭抗礼。可今日军营一幕,让他彻底清醒。
朝堂制衡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虚势,只要裴家牢牢攥着军权、掌控军心,他所有的布局皆是隔靴搔痒,不堪一击。
王家新晋崛起,仅握京畿巡查与部分中枢政务,手中无精锐兵权,无百战之师,终究无法与深耕军旅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三军的裴家相抗衡。
裴氏一日不倒,军权一日不归皇权,他这大周天子,便永远是有名无实的傀儡,永远要受制于权臣羽翼之下!
巡阅军营全程,白衍再无一言,全程面色冰冷,沉默至极。
直至巡阅结束,摆驾回宫,銮驾行在归途,车辇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回宫之后,白衍蛰伏怒意,未曾发作,可心底的猜忌与忌惮,却日日夜夜滋生蔓延,如毒藤缠心,愈演愈烈。
他愈发急切地想要收回兵权,彻底割裂裴家与军营的牵连,将这支大周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卧病在床的裴言听说了此事之后,心中不禁一惊,今日之举怕是要把他们裴家推上不忠不义之地,于是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病痛,连忙穿上朝服,狠狠斥责了一番裴杰,随后又来到长生殿亲自向皇帝请罪。
然而白衍却神色平淡的说道:“舅爷何事这么说,当初太祖皇帝创立王朝之初,舅爷一家也帮了不少忙,特别是祖母宣定皇后,更是被誉为贤良淑德的开国之后,舅爷曾经平定漠南,最后再替我大周开疆扩土,如此功德,受将士们之爱戴,有何不可?一句口号而已,朕不会在意!”
然而话是如此,可裴言还是感觉到了皇帝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阴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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