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御书房内,白衍伏案疾书,草拟全新军权规制诏令。
他决意大刀阔斧改革禁军制度,拆分裴言统辖的京营兵权,重新划分将领职权,轮换边防与京营将官,切断裴氏与军中将士的绑定牵连,一步步瓦解裴家军权根基。
诏令草稿初成,条理清晰、规制完备,只待加盖玉玺、明日朝堂颁行天下。
一旁侍奉的贴身内侍总管躬身立在侧,见状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恭谨提醒,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规劝:“陛下,此乃军政重制,关乎全国军旅规制、兵权调度,乃是国之重事。依大周旧制,天下兵政、军旅任免,皆需太尉首肯,方可颁诏施行。陛下……还需先问询裴太尉才可。”
短短一句温谨提醒,宛若惊雷炸响在白衍耳畔。
问询裴言?
他身为大周天子,想要重整军制、收回旁落已久的皇权,竟然还要先请示手中握权的臣子!
这天底下,究竟谁是君,谁是臣!
积攒多日的隐忍、压抑、愤懑、忌惮,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桎梏,轰然爆发。
白衍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笔砚卷宗。
狼毫飞掷,墨汁四溅,浸染了刚草拟完毕的诏令文稿,案上文册玉佩尽数滚落地面,噼啪脆响在寂静的御寝殿中格外刺耳。
他豁然起身,周身龙气暴戾,眉眼覆满寒霜,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声线压抑着极致的震怒,嘶哑低沉,在空旷殿中轰然回荡:
“这大周天下!到底是姓白!还是姓裴!”
字字泣血,句句含愤。
积压数年的傀儡憋屈、受制于人的隐忍、被权臣压制的不甘、眼见皇权旁落的无力,尽数倾泻而出。
自他登基以来,步步谨慎、步步隐忍,隐忍裴氏把持朝政、架空君权,隐忍裴家党羽遍布朝野、无人制衡,隐忍三军将士只知裴氏、不知天子。
他步步退让、徐徐布局,只求平稳收权、稳固皇权,可到头来,连改制军权、亲掌军旅的权力都没有!
裴家之势,早已如参天大树,盘根错节、遮天蔽日,死死笼罩着大周江山,将他这位正统帝王死死压在阴影之下。
日日夜夜,裴氏日益膨胀的权势,如一根根细密尖刺,扎在他的心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让他坐立难安、寝食难安。
御寝殿内死寂无声,内侍总管吓得扑通跪地,浑身颤抖,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满殿宫娥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惊扰盛怒的帝王。
白衍立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火翻涌,寒意森森。
良久,他才缓缓压下滔天怒意,周身戾气慢慢收敛,可眼底深处的算计与决绝,却愈发深沉冷厉。
他知道,不能急。
如今时机未到,强行夺权只会逼反裴氏,动摇国本,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他必须等,等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能名正言顺削夺裴家兵权、让裴家无从辩驳、无力反扑的转机。
苍天不负隐忍帝王。
冬去春来,岁序更迭,转瞬步入玄化二年。
蛰伏已久的西域局势,骤然大乱,给深陷皇权博弈困局的白衍,送来了千载难逢的破局之机。
大周西域都护府统辖广袤西域诸国,历经数年安稳,可西凉部族自恃地处偏远、兵力强盛,素来野心勃勃、心怀异志。
这些年眼见朝堂裴氏专权、内政牵制不断,便暗自勾结西域十余中小部落,暗中积蓄兵力、私造甲械,意图脱离大周管控,割据西域自立。
开春三月,西凉首领公然撕毁臣服盟约,聚众起兵,联合西域各部联军,突袭大周西域戍边守军,连破三座边关隘口,兵锋直指西域都护府治所,西域全境动荡,战火骤燃。
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入京城,层层递传,最终摆上白衍的御案。
看着奏折上字字刺眼的叛乱军情,白衍紧绷多日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积压已久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计与笃定。
时机,终于来了。
西域战乱,国边有难,正是调兵遣将、重整兵权、剥离裴氏军权的最好借口。他心中早已谋算周全,无人知晓,无人看穿。
此时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太尉裴言数月前便因常年积劳、旧伤复发,卧病在床已久。连日高热反复、体虚咯血,缠绵病榻,连日常朝堂议事都难以支撑,只能告假居家静养,太医数次诊脉,皆言其需安心休养、不可劳顿、不可出征征战。
满朝文武、朝野众人,皆以为裴言年内必不会过问兵事,更不可能远赴西域带兵平叛。
可白衍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下旨,令重病卧床、羸弱不堪的裴言,挂帅出征,远赴西域,平定叛乱。
此局,无论裴言此战胜败如何,于他、于皇权收拢,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胜,西凉叛乱平定,西域重归安稳,是裴言身为臣子分内职责,理所应当。
可他重病远征、劳师耗力,必然伤势加重、元气大损,再无精力掌控朝堂军政、制衡皇权,裴家声势必将顺势衰落。
若是败,西域战事失利、损兵折将、辱没国威,便是裴言治军不力、指挥失当之罪。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下诏问责,削其太尉之职、夺其全部兵权,顺势清算裴氏党羽,彻底瓦解裴家数十年根基。
胜败皆局,进退皆利。
这一盘棋,他早已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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