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不敢再想,腿肚子竟有些转筋。
那筋一抽一抽的,像是要从皮肉里跳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其余小厮见状,更是胆寒。
先前挤作一团的人墙,像被风吹散的沙,不由得松散开来。
脚步瑟缩着,下意识地向薛蝌身后挪去,你挤我,我挤你,谁也挤不到前面去。
持着的手中棍棒也垂下了几分,那棍头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拖沓的沙沙声。
一时间。
竟只剩下薛蝌一人挡在前面。
他那天青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门前的台阶上。
身后是散开的人,面前是汹涌而来的刀兵与恶意。
那十几柄脱鞘半尺的腰刀,在日光下闪着惨白的光,像一群露出獠牙的狼。
薛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厮的惊惧。棍棒的断裂。
那愈发逼近的、闪着幽光的刀锋。
还有人群中那些惊愕的、恐惧的、兴奋的、等着看热闹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片空明的冰凉。
那冰凉不是怕,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断绝了所有侥幸与退路后的平静。
他知道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家门。
那门板上留着方才推搡时磕碰的痕迹,门缝里透出昏沉的光。
门内是瑟瑟发抖的伯婶,是等待命运的堂妹。
她们在等着他,等着他这道门。
可商贾之家的微末之力,在王府的滔天权势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讲理,无用。
哀求,无用。
那么……便只剩这副身躯了。
一股混合着悲愤、绝望与奇特骄傲的热流,猛然冲上他的脑门。
那热流从胸腔涌起,涌过喉结,涌进眼眶,烧得他眼底发烫。
他没有退后。
反而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如同孤崖上的青松。
那脊梁骨一根一根地绷紧,绷得几乎要断,偏偏不断。
他下颌微微扬起。
那双一向温和明澈的眼睛,燃着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不旺,极亮,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
他直视着劈来的刀光,直视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直视着那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气的风。
赴死之心既生。
便连那森然的寒气,似乎也不再可怖了。
薛蝌迎着那夺命的刀锋,竟将双眼一闭。
他不想看见那刀劈下来的样子。
不想看见自个的血溅在自家门前。
不想看见那些围观的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心中一片空茫的决绝。
耳边风声呼啸,刀气已然侵肌。
他能感觉到额前的发丝被刀风带起,飘动了一下。
他甚至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息——是那柄刀上的血腥味么?
还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
“嗖——噗!”
一支乌杆白羽的雕翎箭,挟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
那声音又急又锐,像一道裂帛,撕破了满街的喧嚣。
不偏不倚,正中那挥刀府兵的手腕!
力道奇大,箭镞竟透腕而过,从这一侧穿进去,从那一侧透出来,带出一溜血珠,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暗红的弧线。
“啊——!”
那府兵一声惨嚎,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五指剧痛松脱,那柄已然触及薛蝌额前发丝的钢刀,“当啷”一声,清脆又惊心地砸落在青石地上。
刀蹦跳了几下,滚了两滚,寒光犹自闪烁,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呆住了。
持刀府兵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一团,愣愣地顺着箭矢来处望去。
那箭杆还插在他腕上,白羽染了血,在风里微微颤动。
围观的百姓更是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朝长街尽头望去。
但见长街尽头,数骑如狂风卷地般疾驰而来。
蹄声如雷,震得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那马匹神骏,一色的枣红,颈上鬃毛飞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马上之人,皆着飞鱼服,配绣春刀。
那飞鱼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绣春刀在腰间闪着冷光。
他们神色冷峻,目光如电,从人群头顶扫过,扫得众人纷纷低头。
来的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亲军——锦衣卫!
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自动向两边闪避,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那些锦衣卫左右一分,马蹄踏过,溅起连串火星。
他们簇拥着中间一人。
那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那马通体漆黑,油光水滑,唯有四蹄雪白,踏在地上,像踩着四朵云。
身着四爪行蟒绛纱袍,腰束玉带。
在阳光下,那蟒纹随着衣料流动,隐隐有光华浮动,像活的一般。
待他翻身下马,方看清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非常,眉目间自有一股清贵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那目光从人群上扫过,淡淡的,像刀锋一样锐利。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颇多眷顾的北静王水溶。
那媒婆本是市井里打滚出来的,最是识得厉害颜色。
一见这蟒袍玉带的规制,再瞧那些煞神般的锦衣卫,早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一张纸。
她慌不迭地缩着肩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那顶猩红轿子后面。
那神情儿,恨不得将身子嵌进墙缝里去,只露出一角绛红的袄裙,还在瑟瑟地抖。
原本气焰嚣张的忠顺王府府兵,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个个脸色灰败。
慌忙将出鞘的刀收回鞘中,垂手低头,潮水般向后退去,与薛家门阶拉开了距离。
刀归鞘的声音,嚓嚓嚓,一片。
那柄被箭射落的刀,还孤零零地躺在青石地上,无人敢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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