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薛宅里静得异样。
那静不是安宁的静,是绷紧了的弦的静,是暴风雨来临前闷得人透不过气的静。
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不叫了,只缩在笼子角落里,把头埋进翅膀里。
院角那几丛凤仙花,开得倒是热闹,红红紫紫的,可宝钗每次经过,总觉得那颜色刺眼得紧。
她总感觉暗处有人监视。
说不出是哪里来的感觉。
没有看见人影,没有听见脚步,可那感觉就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脊梁上,拔不掉,躲不开。
有时她正在廊下做针线,忽然觉得背上一凉,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株海棠在风里轻轻摇着,落下几片花瓣。
晨起理妆时,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在指尖颤了又颤。
她对着菱花镜,把步摇往鬓边簪去,手抖了一下,偏了。
她取下来,重新对准,又偏了。
三次。三次都对不准那简单的发髻。
她把步摇搁在妆台上,望着镜中自己。
镜中那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那青影不深,像用墨笔描过似的,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她望着那青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白日里,她总坐在廊下那株海棠旁做针线。
绣绷上是一幅出水芙蓉,她画了半个月的花样,预备绣好了给薛姨妈做抹额。
可这些日子,那针脚乱成了纷飞的柳絮。
明明是荷叶的边,她扎下去,挑起来,再看时,歪到了一边。
明明是芙蓉的花瓣,她绣着绣着,竟绣成了桃花的形状。
她索性不绣了,只把绣绷搁在膝上,望着满树海棠出神。
时值春暮,海棠开得正盛。
那一树繁花,粉粉白白的,挤挤挨挨的,像一捧捧碎雪堆在枝头。
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石青色的裙裾上,落在绣绷上,落在她握着绣针的手上。
她浑然不觉。
每有风吹草动,她便倏然抬起头。
昨日是野猫碰翻了花盆。
那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翻了廊下那盆建兰,瓦盆碎在地上,土洒了一地,猫蹿进花丛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攥紧了绣针,等看清是一只猫,才慢慢坐下,手心已沁出冷汗。
今晨是喜鹊蹬落了瓦片。
那只喜鹊落在檐角,不知怎的蹬松了一片瓦,瓦片顺着屋檐滑下来,啪地碎在台阶上。
她正在屋里陪着薛姨妈说话,听见那声响,腾地站起来,冲到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喜鹊站在檐角,歪着头看她。
那些细碎声响在她耳中,都似藏着窥探的脚步声。
最煎熬的是夜半时分。
铜漏在墙角滴滴答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催命的更鼓。
她倚在枕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那帐顶是月白色的,绣着淡雅的兰草,可此刻在她眼里,总晃动着那些缠着红绸的箱笼。
朱红的箱笼。
刺目的红绸。
那婆子鬓边颤巍巍的紫色绢花。
有次朦胧睡去,竟梦见一顶朱轮翠盖轿直闯进院来。
那轿子是从天而降的,轰的一声落在院中央,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肥短的手指上戴着镶玛瑙的扳指。
她想跑,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那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惊得一身冷汗坐起,中衣都湿了半幅。
薛姨妈这些日子倒镇定些。
因为宝钗总是在温言宽慰薛姨妈。
每次她说“妈放心,万事有女儿在”时,薛姨妈便点点头,想着这个女儿主意大,或许有办法了。
宝钗每晚都先哄薛姨妈睡着,替薛姨妈掖被角时,宝钗的指头是冰凉的。
那凉意从指头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把心都冻成一块冰。
可她不让自己去想。
她只是把被角掖好,轻轻拍拍母亲的手,说一声“妈早些歇着”,然后转身走开。
陪薛姨妈用膳时,她拈起一箸白饭,送到唇边,停住了。
那饭粒在唇边停了又停,热气扑在脸上,她像感觉不到。
她望着碗里的饭,望着那些白花花的米粒,想起的是忠顺王府那些红绸。
她把筷子放下,又拿起,再拈起一箸,又放下。
那箸饭,终是原样放回碗中。
这日午后,宝钗又坐在海棠树下,正神思恍惚间,手中那本《陶朱公生意经》虽摊开着,目光早已穿过书页,穿过那满树繁花,定定地望着月洞门的方向。
一片海棠花瓣悠悠地飘下来,恰恰落在“审时度势”四个字上。
那花瓣粉白粉白的,薄得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泪。
宝钗望着那花瓣,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商人最怕的不是亏本,是悬而未决。亏了本,还能从头再来;悬着,心就悬着,悬久了,人也就废了。”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如今这悬着的,竟是自己的终身。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呜呜哇哇的,像哪家娶亲的队伍从街角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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