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听得熟悉咳嗽声,薛蝌三人几乎同时起身。
宝琴手里的绣绷滑落在地,那方松鹤延年图滚进桌腿阴影里,她顾不上捡。
梅郎君膝上的《周易》“啪”地合上,书页间夹着的签条飘落下来,像一片枯叶。
薛蝌起身时撞翻了手边的茶盅,青瓷盅在桌面上打了个旋儿,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谁也没顾得上去扶正。
三人的脚步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橐橐声,穿过花厅,穿过穿堂,直往正厅去。
正厅里,梅翰林正由小厮搀着,慢慢除下那件半旧的灰鼠斗篷。
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碎发,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烛火映着他疲惫的面容,眼底分明闪着异样的神采。
薛蝌抢上前,深深一揖。
那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折成两截。
他喉头发紧,紧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两个字: “世伯……”
梅翰林摆摆手。
丫鬟捧着参茶上来,他看都没看一眼,径自在紫檀圈椅上坐下。
椅子的扶手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都坐。”
三人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谁也没有真正坐实,只是虚虚挨着边沿,身子前倾,像三只引颈待哺的雏鸟。
老翰林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手边那盏茶,抿了一口。
“今日我去寻掌院,”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倒问出一桩奇缘。”
三人对视一眼,屏住了呼吸。
老翰林示意他们近前。
薛蝌站起身,往前凑了凑。
宝琴和梅郎君也跟着起身,三个人围成一圈,把老翰林圈在中间。
梅翰林压低了声音:“原来上月,圣上的奶嬷嬷曾私下找过掌院,托他寻个本分可靠的商人。”
宝琴手里的绢帕倏然收紧。
那帕子原是攥在掌心的,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梅翰林继续说道:“嬷嬷特意叮嘱,须是赚干净银子的正经买卖。我今日提起薛大姑娘,掌院当即遣夫人递牌子进宫。”
他顿了顿,又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方才掌院亲来告知我,奶嬷嬷听说是个女商人,竟抚掌称巧,说——”
他抬起眼,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想入股的,恰是位女贵人。”
窗外忽起夜风。
那风来得突然,卷着廊下的落叶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厅内的烛火被风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气浪吹得乱摇,几支蜡烛的火焰同时跳了起来,把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梅翰林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嬷嬷让传话,待她安排妥当,便请女商人与女贵人在掌院府上相谈。”
他转向薛蝌: “你且回去,让薛大姑娘安心,等我的通知好了。”
薛蝌怔了一怔。
他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日的巨石,轰然落了地,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他匆匆向梅翰林深施一礼,嘴里只来得及吐出“多谢世伯”四个字,便转身大步往外走。
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连宝琴在身后唤他“哥,路上慢些”都只当没听见。
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疾行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马厩在院子最深处。
薛蝌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远远便听见青骢马打了个响鼻——那马儿似有灵性,听见主人的脚步声,便昂起头来,用蹄子刨着地面,像在催他快些。
一个小厮正提着灯笼候在马厩边,见薛蝌来,忙要去解缰绳备鞍。
薛蝌摆摆手,自己动手。
他扯过缰绳,把马鞍往马背上一搭,紧了紧肚带——那带子勒得太紧,马儿不舒服地挪了挪蹄子,他又赶紧松了松。
翻身上马时,他左脚往马镫里一踩,竟踩空了半格,靴尖在马腹上滑了一下。
他顾不得许多,右手一撑马鞍,身子一纵,总算骑了上去。
缰绳一抖。
青骢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马蹄踏碎满街月色。
哒哒哒,哒哒哒,急促的蹄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像一阵骤雨,又像一通急鼓。
这边薛宅前厅,烛火静静燃着。
宝钗正陪着母亲对坐。
薛姨妈手里那串沉香念珠拨得飞快,一粒接着一粒,每一颗珠子都被掌心沁出的汗意浸得湿凉。
她嘴上不说,那急促的珠串声,早把心里的焦灼泄露无遗。
烛台上三支明烛已燃去大半,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层层叠叠堆成珊瑚状的红。
那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动,映得宝钗沉静的侧脸时明时暗,忽而镀上一层金,忽而又沉入阴影里。
宝钗手里握着一本账册。
她原是在看账的,可那账册上的数字,一个个都像长了腿,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落不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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