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月洞门时,脚步太急,惊得廊下挂着的那只白鹦鹉扑棱棱乱叫,翅膀扇得笼子直晃。
梅翰林正在暖阁里。
他今日兴致好,把那只前朝钧窑的笔洗从多宝格上取下来,放在窗前的紫檀案上,用麂皮布细细地擦拭。
那笔洗是雨过天青色,釉面莹润如玉,在午后的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忽见儿子和薛蝌神色惶急地进来,他便搁下手中的麂皮布,抬眼看着二人。
薛蝌喘着气,把话说了一遍。
从忠顺王府下彩礼,到宝钗设谋,到要借梅家的关系网寻个权贵,一口气说完,额上又沁出汗来。
梅翰林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在黄花梨椅上,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很轻,像敲在人心上。
窗外,阳光映着他花白的须发,在身后的粉墙上投下一道沉思的剪影。
那剪影一动不动,只有手指的起落,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良久,良久。
他在心里细细地琢磨着这桩事。
忠顺王……
那是圣上的狗。
这条狗,圣上用他的忠诚,也知道他的贪婪。
狗么,在外面嚣张些,跋扈些,偶尔抢点拿点,只要不咬伤人,被伤的人又不来找主人,主人也懒得管。
狗么,只要不伤着权贵,不咬烂狠人,叼些平头百姓的肉骨头,主子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只有狗闯下大祸,主人才能考虑要不要把它处理掉。
忠顺王在外头抢铺子、纳女子,专捡那些没背景、无靠山的人家。
那些人家怕见官,怕惹事,大都忍了,自然告不到皇帝老儿跟前。
御史倒参过几回,可没有告状的苦主,圣上也懒得理会。
梅翰林端起那只定窑茶盏,盏壁温润如玉,里头的君山银针正缓缓沉浮,一根根竖立在淡金色的茶汤里,像一丛小小的、水中的森林。
他望着那茶,缓缓开口。
“薛家大姑娘这主意……倒是不错的。”
说罢,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那定窑瓷在紫檀案上轻轻一磕,发出极清越的一声脆响。
老翰林捻着花白胡须,目光望向窗外纷扬的雪。
这薛大姑娘,倒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他在官场浮沉几十年,最知道这京里官员的底细。
那些没有外放肥缺、没有冰炭孝敬的,单靠那点子定额官俸,连体面门户都难支撑。
前儿李祭酒为给老母做寿,听说悄悄地当了夫人的头面——那可是翰林院的老前辈,一世清名,到头来连副像样的头面都置办不起。
若有这等干净稳当的进项,只消出个名头便能岁岁分红,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
老翰林的目光变得深远。
只是这选择权贵之人,须得万分慎重。
既要能压得住忠顺王府的威势,又不能是贪得无厌之辈。
若是引来豺狼之性的人入了这干股,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反害了薛家姑娘。
必须得是正人君子。
一个既有分量,又知进退,还能守住底线的人。
梅翰林捻须沉思,眼前忽然浮起半月前翰林院值房内的一幕。
那日掌院学士屏退左右,门窗掩得严严实实,铜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将那张端方的脸笼得影影绰绰。
“梅公,”掌院学士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少见的为难,“族中可有善贾的子弟?要那种既能稳赚不赔,又干净妥当的。”
梅翰林当时心头一动。
他几乎要说出薛家的名字——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薛家那位大姑娘虽是难得的经商奇才,可毕竟是闺阁女子。
让她与权贵牵扯,万一传出什么闲话,岂不毁了她的清誉?
他只含糊应道:“容老夫细思。”
说着端起官窑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那一瞬的迟疑。
“这般人才,可遇不可求呀。”
掌院学士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此刻想起这事,梅翰林捻须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着薛蝌。
那年轻人站在暖阁中央,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期盼,又硬生生忍着,不敢催促。
“你且回府,宽慰薛大姑娘。”老翰林缓缓开口,“老夫这便去寻掌院学士,探探口风去。”
他说着,唤来小厮吩咐套车。
“要那辆青呢旧车,”他特意叮嘱,“莫用官轿,招眼。”
小厮应声去了。
薛蝌没有挪步。
他站在那里,深深作了一揖,那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折成两截。
“世伯若不嫌侄儿碍事,容我在府上候个消息。”
梅翰林望着他,点点头。
“也罢。你且等着。”
他说着,披上那件半旧的玄狐斗篷,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回头望了一眼。
薛蝌还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攒着两簇火。
老翰林没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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