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正旺，橘红的火光在三人脸上跳跃，却驱不散眉间那层凝住的寒意。
宝琴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里那方松鹤延年图已绣了半月，眼看到了收尾的当口，此刻被她扎得针脚凌乱。
她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鹤颈，怔了一怔，索性把针别进绣绷里，不再动手。
只是那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梅郎君靠在书架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卷《周易》，翻到“困”卦便再没往下翻。
卦辞他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书页上的墨字，像一只只蚂蚁，爬来爬去，爬得他心烦意乱。
薛蝌坐不住。
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望。
廊下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把树影摇得支离破碎。
他把帘子放下，回到椅上，刚坐下，又站起身。
“哥，你坐下罢。”宝琴的声音涩涩的，“晃得人眼晕。”
薛蝌便又坐下。
可坐下没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回他没有掀帘子，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
那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一个人在那儿走来走去。
每阵风过，他都绷紧身子，竖起耳朵——是不是马蹄声？
不是。
是风。
他又回到椅上。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久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三人同时抬起头，互相望了一眼，又垂下眼帘。
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静静的，只有墙角的自鸣钟，一下一下地走着。
戌时。
戌时一刻。
戌时二刻。
那钟摆的声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三人心上。
宝琴忍不住又拿起绣绷，把那根歪掉的针脚拆了，重新扎下去。
扎进去，又觉得不对，再拆。
那方松鹤延年图，被她拆了绣，绣了拆，鹤颈处已起了细细的毛边。
梅郎君把书翻过一页。
“困”卦翻过去了。
可他心里，还是“困”。
薛蝌不再走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纸上那几道被风吹得晃动的树影，望着那几盏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的灯笼。
好像每阵风声，都是马蹄响动。
好像每道影子，都是来人身影。
忽然——廊下传来一阵咳嗽声。
那咳嗽声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几分疲惫，又是那样熟悉。
三人同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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