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相撞的脆响,惊得赵贵妃膝头发软。
赵贵妃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臣妾……臣妾罪该万死!那玉……那玉莫名地失了,臣妾遍寻不着,实在无法,才……”
“遍寻不着,尔便仿来欺君!”
圣上的声音不高,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直直刺进她心里。
那冷意从心口漫开,冻得她四肢百骸都是冰凉的。
赵贵妃匍匐在地,不敢再言。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步摇上,落在她鬓边那对新换的东珠钗上——那是上个月江南织造进贡的,她瞧着喜欢,便留下了。
此刻那珠子在烛光下闪着浑圆的冷光,像两只冷冷的眼。
圣上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捻着腕间那串沉香手串,一粒一粒地捻着。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长春宫里,格外分明。
赵贵妃丢玉搜寻长春宫那日,耳报神便把消息送到了御前。
圣上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拷问宫人,知道她私设刑堂,知道那偏殿里日夜不散的檀香混着血腥气,知道有个小太监被屈打成招、屈死在刑杖下。
他等着。
等着她来坦白。
不过一块玩物,丢了也就丢了,他还不至于为了一块玉去责难她。
夫妻多年,只要她肯说,他不会怪她。
可她没来。
她没有坦白,反而变本加厉。
悬赏,仿制,用那些死气沉沉的假货来哄他。
他还听说,她把娘家王府的库房都快掏空了,忠顺王的银子像水一样流进那些玉匠的口袋里。
贤良淑德。
这四个字在圣上心头转了一转,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选妃时,赵家递上来的册子上,分明写着这四个字。
他也曾信过,觉得这个女子温柔娴静,堪配中宫之位。
如今看来,皆为虚像。
圣上望着跪在脚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望着那朵铺散在冷砖上的金线牡丹,望了许久。
他缓缓起身。
“起来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不过一块玩物,也值得你这般。”
他说着,再未多看赵贵妃一眼,径直往殿门走去。
那明黄的袍角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赵贵妃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那淡淡的一句话,比任何责罚都更叫她胆寒。
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殿门轻轻开启又轻轻合拢,听着宫人们那压抑不住的、蚊蝇般的窃窃私语在殿角嗡嗡响起。
三日后,旨意传到长春宫。
“赵贵妃行事失度,有违妇德,着降为妃位。”
短短十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割断了赵妃二十年的心血。
她从选秀女入宫起,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熬倒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才从那无数双踩着鲜血的手里,攀上贵妃之位。
皇贵妃,贵妃,一步之遥,她以为自己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如今因为一块玉,竟跌得比进宫时还不如。
进宫时,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前面还有的是指望。
年轻,貌美,有的是机会。
可现在这年纪,降了位分,便再无翻身之日。
梳妆台上,那柄御赐的九凤衔珠钗静静地躺着。
九只凤凰,口中衔着浑圆的东珠,那是贵妃品级才配戴的物件。
此刻那凤凰的金羽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赵妃望着那钗,忽然伸手把它扫落在地。
“叮”的一声脆响,凤凰的翅膀摔断了一根。
消息传到忠顺王府,整个王府闷闷不乐,像罩了一层阴云。
赵王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新得的和田玉貔貅。
那玉兽通体雪白,雕工精细,龇着两颗獠牙,一副凶相。
他把玉兽翻来覆去地看,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了。
贵妃降位,已是无可挽回的事。
再去想它,徒增烦恼。
可那些花出去的银子——悬赏的,仿制的,流水似的送到宫里的那些——总得想法子搂回来。
至于这搂财之道……
赵王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与宁国府那位贾赦贾恩侯,倒是一脉相承。
不过仗着世袭罔替的王爵,把手中的权柄,化作一柄刮骨的钢刀。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那些商贾之流,在权贵眼里,不过是些蝼蚁。
他们手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既无官印护体,又无功名傍身,权贵想取,便取。
想夺,便夺。
精于算计的生意人,最懂得在强权面前该如何低头。
被夺了食,不过当是少啖一口。
折了本,也只作破财消灾。
处在末位取食的商人,都通透得很。
赵王爷把玉貔貅往案上一搁,唤来管家。
管家会意,躬身退下,引着众幕僚穿过三道朱漆门槛,来到悬挂着“忠顺堂”金匾的厅上。
鎏金鹤嘴香炉里飘出龙涎香,那香气浓烈而奢靡,混着陈旧木料的气息,在雕梁画栋间氤氲不散。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管家立在蟠龙纹地心石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王爷吩咐,诸位先生且去街上转转。瞧瞧哪些旺铺,既无官身倚仗,又无贵戚撑腰的。寻着了,便使几两银子,把铺面转来。”
他说得轻巧,好似那不过是买几棵白菜。
众幕僚领命,纷纷散去,各自没入京城纵横的街巷里。
内中有个名唤吴仁的,先前游说过贾雨村的那位。
他步履从容,长相儒雅,眉目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熨得平整,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倒像个来京城候缺的清官。
他本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
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过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可惜空有功名,却无官身。
本朝官缺紧俏,候补的举人进士多如过江之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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