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想起重生后的日日夜夜。
那些日子,她把自己埋在账本堆里,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算。
整顿当铺,开设钱庄,把薛家的生意从一条街做到半座城。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烛火看账册上翻倍的数目,心里那股暗自的欣喜,像蜜糖似的,一丝一丝地甜。
她以为自己赢了。
赢过了前世潦倒的自己,赢过了那些等着看薛家笑话的人,赢过了命运。
可此刻,站在这一院刺目的红绸面前,她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还是定定地望着她。
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轻得像风里的灰:“银山越高……越要筑起权力的围墙……”
她那时不懂。
她以为银子就是银子,能买田,能置业,能让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薛大姑娘”。
她以为只要把生意做大,薛家就能重新站起来,就能在这京城里站稳脚跟。
她忘了。
忘了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忘了墙外的豺狼,从来不会因为墙里的银子多就绕道走。
风卷过院子,撩起那媒婆鬓边的紫色绢花。
花瓣在风里乱颤,那颜色紫得发暗,像一团凝固的血。
宝钗望着那朵花,忽然明白了。
院中这些红绸包裹的箱笼,哪里是彩礼。
这是獠牙。
是撕咬肥肉的獠牙。
忠顺王府看上的,不是她薛宝钗这个人——是薛家的银子,是那些流水似的、日进斗金的铺子,是那只下金蛋的鹅。
她薛宝钗,不过是一道开胃菜,一个顺带的添头。
宝钗缓缓松开袖中攥紧的手。
那手心里,是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是了。
她把薛家的铺子修成了闹市里的珍宝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人人走过都要多看两眼,人人都知道这是薛家的产业。
可她忘了配上最稳固的锁。
那锁,叫权势。
午后的阳光正盛,明晃晃地照下来,把院中那些缠着红绸的箱笼染得愈发刺目。
红的像血,金的像火,堆在那里,像一座随时要压下来的山。
宝钗立在阶前,望着檐下那株白海棠。
昨日开得玉雪玲珑的花瓣,今日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几片残瓣还在枝头挣扎着,摇摇摆摆,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看着还在枝上,其实已经要落了。
她想起祖父得来的丹书铁券。
那块铁券,她小时候见过。
沉沉的,黑黑的,上面刻着朱红的大字。
祖父说,这是薛家的护身符,天大的事,有它在,就能保平安。
可新君一代一代地换,丹书铁券一代一代地贬值,连哥哥的命也没保下!
如今,它不过是库房里蒙尘的旧物,压箱底的废铁。
祖父曾经积攒的人情权网,那些年节时的节礼,那些冰敬炭敬,那些金瓜子铺出来的路——都因岁月蚀薄,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薛家后来能依仗的,不过是母亲的娘家。
而今舅舅死了,王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薛家?
贾府也抄了。
昔日的荣国府、宁国府,如今不过是西山脚下的几间农舍。
老太太、太太们,连出门都要看人的脸色。
一个小小官吏,都能在他们面前横着走。
那些可以依仗的,早随着那场抄家,烟消云散了。
风又起了。
媒婆鬓边那朵紫色绢花在风里乱颤,颤得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毒蝶。
那婆子正眯着眼,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宝钗——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在估一件要出手的物件。
宝钗没有动。
她就那样立在阶前,任那媒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那目光黏腻腻的,像一条湿滑的舌头,从脸上舔到身上,从身上舔到脚底。
腕间的沉香珠串,不知何时又转动起来。
一粒,两粒,三粒。
温温的,润润的,像祖父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什么地方,隔着岁月,静静地望着她。
宝钗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浅浅的,淡淡的,像春日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
她抬起眼帘,迎上那媒婆审视的目光,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浸过蜜的糯米糕:“嬷嬷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竟忘了这是天大的福分呢。”
她说着,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拂了拂袖口——那里本就没有灰尘,只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优雅从容,恰到好处。
那拂袖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薛姨妈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
那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宝钗的肉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唔”。
宝钗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
她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薛姨妈望着女儿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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