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强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不适。
她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合乎礼数的浅笑。
可若细看,便能瞧见她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不冷,只是清凌凌的,像冬日清晨结在枯草上的那层白。
那目光落在那媒婆脸上。
媒婆正笑得满脸开花,被这清凌凌的目光一刺,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朵紫色绢花在她鬓边猛地一抖。
可她随即想起自己背后是忠顺王府的靠山,腰杆立刻又挺得笔直,比方才还要直上三分。
她把那方猩红帕子往腕上一绕,嘴角撇出一丝讥诮。
“咋的?”她的声音尖起来,像指甲刮过瓷片,“薛大姑娘还不乐意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把那涂着厚粉的脸几乎要贴到宝钗眼前来。
“区区商女,能进王府伺候,那是你们家祖坟冒了青烟!多少人想搭这登天梯还摸不着门呢!”
“登天梯”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薛姨妈耳中。
薛姨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祖坟冒青烟?
登天梯?
她薛姨妈,出身金陵王家的嫡女,嫁的是紫薇舍人之后,当年在金陵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太太奶奶。
如今竟被一个下贱媒婆指着鼻子说“区区商女”,说进王府做妾是“登天梯”?
怒火瞬间烧干了方才那点恐惧。
她双唇微张,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眼看就要喷薄而出——就在这时,她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
是宝钗。
女儿的指尖微凉,轻轻地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按。
薛姨妈一怔,转头看向宝钗。
宝钗眼视示意薛姨妈。
薛姨妈看到宝钗的眼波微微往旁边一转——那方向,正指着院中那十几个青衣小厮。
薛姨妈顺着那目光看去。
那些小厮一个个站得笔直,身量结实,目光炯炯。
他们不似寻常抬箱笼的下人那般松散站着,而是隐隐围成一个半弧,把那媒婆护在当中,也把通向院门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薛姨妈心头猛地一凛。
她这才想起,门上的几个小厮,早已被人推搡得衣歪帽斜,拦不住人。
这院里,除了她们母女,便只剩些丫头婆子。
若真动起粗来——
她把那口涌到喉间的恶气,生生咽了回去。
咽得太急,呛得她喉头一哽,化作一声沉重的、压抑的喘息。
那喘息里,有怒,有怕,有不甘,也有无奈。
可那股怒气一散,恐惧便又卷土重来。
薛姨妈扶着廊柱的手,又开始微微发抖。
这深宅大院,空落落的。
没有男人,没有靠山,没有能挡在她们母女身前的人。
若这些人真的动起粗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敢再往下想。
“商女”二字入耳,像两根银针,直直扎进宝钗心底。
那刺痛很轻,极清晰。
不是怒,不是羞,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清醒的痛——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何处,清醒地知道那道无形的墙,有多高,有多厚。
商。
士农工商。
她薛家,几代积累,金银如山,铺面如林。
在这京城里,谁不称一声“薛家财主”?可那又怎样?
商,就是商。
达官显贵家的宴席上,有薛家的节礼,没有薛家的席位。
衙门里的师爷收了薛家的冰敬,转过身去,仍可以指着薛家的门说“商贾之家”。
便是祖父当年,紫薇舍人的名头,也不过是块遮羞布——遮得住一世,遮不住子孙后代。
恍惚间,宝钗看见祖父病榻前那盏摇曳的烛光。
那是祖父最后的日子。
老人枯瘦如柴,手指在锦被上慢慢划着,划着看不见的算筹。
烛火映在他深陷的眼底,一跳一跳的,像随时要熄灭的残灯。
“乖孙女儿,”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字咬得极清,“记住这个‘商’字——”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底下是个‘囧’。
囧者,窗明也,亦囚笼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是困兽在笼中哀鸣。”
宝钗记得那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不甘,无奈,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画面一转。
她看见祖父将刚兑来的银票分成两叠。
厚的那叠,用黄绫仔细包好,打了三道结,才郑重地交到父亲手里。
“这是买路的钱。”祖父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带着空空的、幽幽的回音,“银子离了权势,就像三岁孩童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
记住,这钱不是赚的,是买的——买一条走得通的路。”
另一叠银票,祖父又分成三份。
第一份,散给各地掌柜。
每递一份,都要叮嘱一句:“人情比账本记得长久。账本烧了,人情还在;人情断了,账本就只是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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