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扭腰摆臀地来到宝钗面前,手里的猩红帕子一撩,几乎要碰到宝钗脸上来。
一股浓重的桂花头油气味扑面而来,混着脂粉的甜腻,熏得人几乎要别过脸去。
宝钗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后撤了半步。
绣鞋跟碾过青砖上刚落的海棠瓣。
那花瓣是雪白的,被鞋跟一碾,碎蕊沾在鞋底,像几点斑驳的血印子。
婆子就势屈膝行礼,满头金钗撞得叮当乱响,像一群吵架的雀儿。
那朵碗口大的紫色绢花在她鬓边颤颤巍巍地抖,花心缀着的珍珠流苏扫过她堆满笑纹的颧骨,一甩一甩的。
“给薛太太、薛大姑娘道喜了!”
她嘻嘻笑着,声音又尖又腻,好似一把钝锯子在木头上拉。
薛姨妈闻听这话,手指骤然掐紧了帕子。
那方绢面上绣着鸳鸯戏水,被攥得皱成一团,鸳鸯的脖子拧成奇怪的弧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道喜?
这哪里是喜事。
这分明是阎王爷的请帖。
薛姨妈惶然环顾院子。
自薛家败落,从金陵搬到京城,又从贾府搬进这处宅子,这些年风风雨雨,只剩她们母女相依为命。
她以为日子再难,也不过是银钱上紧巴些,人情上冷落些,总能熬过去。
可眼前这阵仗——
那伙人破门而入,横冲直撞,容不得半分阻拦。
红绸箱笼摆得满院都是,朱漆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光,像一摊摊凝固的血。
这不是提亲。
这是抢人。
薛姨妈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攥紧门柱,指节泛白,声音颤得几乎连不成句:“青天白日的……这是干什么?喜从何来?”
那婆子甩着帕子笑出声来。
她一笑,满口金牙便露出来,在日头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喜从天降!”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敲破锣,“你们家造化来了!我们家的王爷瞧上薛姑娘了——姑娘这是有大造化的人呀!王爷说了,抬你们家薛姑娘做姨太太,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薛姨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她头顶敲了一记铜钟,震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婆子的嘴还在动,金牙还在闪,可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过来,却怎么也拼不成意思。
姨太太。
王爷。
抬。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烙在她心上。
宝钗也吃了一惊。
那吃惊只在她眼底闪了一闪,像深潭表面掠过的一缕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压了回去。
她面上仍是那副沉静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平白的,何处出了这姻缘?”宝钗的声音不高,不疾不徐,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我何曾见过你家王爷?”
那婆子闻言,笑得更欢了。
脸上的粉又裂开几道新沟,那朵紫色绢花在她鬓边颤得愈发厉害,像一只随时要扑上来的毒蛾子。
“姑娘没见过我家王爷,”她甩着帕子,金牙在日头下一闪一闪,“可我家王爷见过姑娘呀,王爷只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不,就差了老婆子带了彩礼来了么!”
薛姨妈听得这话,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脑门。
她顾不上害怕了,一把推开廊柱,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又急又颤:“好没道理的话!我好好的女儿,平白地让你们抬去做妾?这是哪里的王爷?他看上姑娘就让人来抬?天底下还有王法没有?”
那婆子斜斜瞟了薛姨妈一眼。
那眼神里有轻蔑,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高高在上的得意。
她把手里的帕子又甩了甩,慢条斯理地开口:“听好了——我们家是忠顺王府。我们王爷姓赵,赵王爷瞧上薛姑娘了,要抬进王府去做姨奶奶呢!”
她顿了顿,把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凑近了些,笑得愈发灿烂:“我们赵王爷看上了姑娘,大造化,不晓得是你们家多少年修来的福气儿呢!”
忠顺王府。
赵王爷。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直直扎进宝钗心里。
两世的记忆,在这一瞬间齐齐涌上眼前。
她看见贾府抄家那日。
喧嚣声,哭声,满地狼藉。
锦衣卫和官差如狼似虎地冲进府里,见人就拿,见物就抢。
她看见一个人,身披石青缂丝五爪蟒袍,被簇拥着走进荣国府的大门。
忠顺王。赵有材。
那身形肥硕得像一头养肥了的猪,一身亲王品级的庄严袍服紧紧绷在他身上,没有显出半分威仪,反被撑得走了形——似一块华贵的包袱皮,裹着一大坨油腻的肥肉。
那张脸,宝钗一辈子也忘不了。
肥肉横生,因酒色过度显得浮肿松弛,油光锃亮,像刚出锅的肥鹅。
一双浮肿的细眼,被满脸的肉挤成两条细缝,眼袋垂坠如囊。
可从那眼缝里透出来的光,像淬了毒的钩子,阴恻恻,湿漉漉,在那些惊慌失措的女眷们身上肆意舔舐、流连——带着一种品鉴玩物般的贪婪与挑剔。
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挂着一丝混合着傲慢与淫邪的冷笑。
几根花白的胡须稀疏地黏在肥厚的下唇上,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一只手随意地盘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紫檀木折扇,并不展开,只是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佻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
宝钗记得那目光。
那目光从前世从她脸上扫过时,停了一停。
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一世又在黛玉脸上留连,想强霸正好北静王赶到!
而今,那个老匹夫,那个她只愿永世不再想起的人——竟要抬她去做妾。
宝钗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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