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温文尔雅地和我们四个人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中文口音的英语,每个词都说得慢慢的,像是怕我们听不懂。
“辛苦了。将军让我来看看你们。”
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几名年轻人提进来了四个箱子。银色的,拉丝表面的,密码锁的那种,比登机行李箱略小,但看起来更结实。箱子被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空的。
白先生打开了一个箱子。
满满当当的美钞。一摞一摞的,整齐地码着,绿色的封条还没拆,联邦印制的油墨味还没散。
“这是将军阁下让我带来的慰问金。各位最近辛苦了。”
“我操。”
我当时直接爆了一句中式粗口。旁边的迈克说了一句“我的上帝,我的天哪”,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另外两个同僚——一个叫丹尼斯,一个叫汤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盯着那个箱子,嘴张着,像两条被拍上岸的鱼。
白先生没有多留。他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那几名年轻人走了。箱子留在了地上。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那个箱子周围,像四个围着篝火取暖的野人。迈克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摞钞票的边角,然后像是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一人五十万美元。
这不是我们这间宿舍的特殊待遇。很快我们就知道,整个营地——无论军方,无论特工,无论警方——所有人都收到了这笔慰问金。四万人,每人五十万。当这个数字传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首先爆发了一阵鸡飞狗跳的欢呼。
不是比喻。是真的鸡飞狗跳。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在空地上蹦,嘴里喊着“YES!YES!YES!”。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头望天,祷告词说得比教堂里还大声。有人抱在一起,哭,笑,拍对方的背,像刚打完一场生死仗的战友。还有个当兵的,骑在另一当兵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只靴子当麦克风,带头唱起了国歌——所有人就跟着唱,声嘶力竭,破音跑调,但每一个人都在吼,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营地沸腾了。不是那种狂欢节式的沸腾。是那种——一群人被泡在冰水里太久,忽然被捞起来扔进温泉时的沸腾。你不知道他们是在笑还是在哭,你只知道他们在发出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发出声音。
五十万,我买得起一栋房子了。我可以给母亲买那栋靠海的房子了,我可以养公主了,我的女儿终于不用像他的父母一样,还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学贷了。
然后,欢呼声停了。
整个营地陷入了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那种安静的沉默,是那种——每个人都想说什么,但每个人都说不出来的沉默。
你想欢呼,但你欢呼不出来。你想哭,但你也哭不出来。你只是站在那四箱子钱前面,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的大脑在说,“你有钱了,你该开心。”
你的心在说,“你不配。”
我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哭。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哪怕小时候被约翰叔叔的42码大皮靴踹屁股,我也没哭成这样。因为被踹屁股是疼,疼完了就忘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哭的不是疼,是羞耻。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把你整个人淹没的羞耻。
我抬起头,发现其他三个兄弟也在哭,整个营房,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在哭。四万个成年人,在纽约郊外的一处高尔夫球场上,哭得像四万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我是个畜生。我是个蠢货。我就该被约翰叔叔用他42码的大皮靴狠狠地踹屁股。我怎么能把将军阁下当成虫豸?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我这才想起,将军阁下年老的面孔上那些一道道的褶皱——它们不是皱纹。它们是历经战火考验的荣耀。
每一道褶皱,都是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和汗。它们不是在诉说着衰老,而是在向我们这些年轻人诉说着曾经的过往——那些我们只能在历史书里读到、他却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将军阁下那坚定的眼神——我从前觉得那是冷漠,是居高临下,是“你们这些底层不懂我在做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冷漠,那是坚定。那是一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为了不让风暴把所有人都卷走,不得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被风吹被雨打的坚定。
那眼神不是在俯视我们,那眼神是在——鼓舞我们。
将军阁下分明是过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明于倒悬!
我怎么早没看出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他。我想到了两句中国古诗——没错,我最近的中文词汇量突然变大了——那两句诗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意思是,像白玉做的柱子一样撑起将倾的天空,像紫金做的桥梁一样架住翻涌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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