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第七天的清晨,字铺的篷布刚被章鱼掀开一条缝,就先飘出了三声鸡飞狗跳的动静。
先是滚滚举着刻刀从摊子底下滚出来,脑门上沾了半片木屑,嘴里嚷嚷着“刻反了又刻反了”;再是章鱼八条爪子忙乱地扶着倒了半瓶的金墨水,墨汁顺着腕足往下淌,把半条胳膊染得跟镀金摆件似的;最后是麻薯叼着半根旧竹签从里屋窜出来,爪子扒着桌沿啃得咔嚓响,看见章鱼的金爪子当场笑喷,竹签渣子喷了章鱼一脸。
“笑什么笑!”章鱼甩着爪子蹭篷布,越蹭越花,“还不都是你昨天踹翻的墨水瓶?这可是‘念’熬了三天三夜做的纯金墨水,沾一点少一点,你赔得起吗?”
麻薯晃了晃尾巴,一脸无所谓:“赔就赔,大不了我给你打三天工——反正我天天都在打工。”
正闹着,一张订单顺着风飘了进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章鱼刚擦干净的墨水瓶盖上。章鱼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定睛一看,收件人在城西,备注长长一行,字里行间都裹着化不开的念。
字是“放”。放手的放。
章鱼盯着那行备注,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气焰瞬间没了影,八条爪子搭在桌沿,沉默得像块泡了水的海绵。
“‘放’字有。”它慢吞吞地蘸了蘸墨水,金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但卖了,不一定有用。放下很难,字不能替人放。”
“念”刚从外面叼了颗露珠回来,飘在旁边凑着脑袋看订单,闻言歪了歪小脑袋,光团似的身子晃了晃:“字不能替人放下,但字能提醒人——你买了一个‘放’字。买过了,就是试过。试过,就是放了一半。剩下一半,自己放。”
章鱼叹了口气,心说你小子说得轻巧,上次那个“忘”字送出去三天就跑回来了,背后还贴了张纸条,写着“老子忘不了”,差点没把字铺的招牌砸了。但它没说出口,笔尖一落,金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工整的“放”。
字成的瞬间,整张纸忽然亮了。
不是金墨水的璀璨亮,是软乎乎的淡蓝色,像雨后刚洗过的天空,像飞机掠过高空拖出的云白色尾迹。那个“放”字慢悠悠从纸上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第一圈慢腾腾,第二圈晃悠悠,第三圈还故意打了个旋——最后“啪嗒”落在“念”面前,一副摆明了要谈判的架势。
麻薯本来在啃新竹签,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嘴里的竹签“吧嗒”掉在了地上。
“不是……现在字都这么大牌了?”它扒着桌沿凑过去,爪子戳了戳那个淡蓝色的字,软乎乎的像块果冻,“上次那个‘吃’字追着客人跑了半条街,哭着喊着要跟人走,怎么这个‘放’字反倒拒单了?章鱼你定的考勤制度不管用了?”
“放”字没理麻薯,对着“念”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风刮过飞机尾翼:我不去。
“念”蹲下来,和它平视:“你也不想当字?”
“不是不想当字。是不想提醒她放下。”“放”字晃了晃笔画,撇捺像张开又收拢的翅膀,“她女儿飞了,她放了,她就连想的人都没了。有人想,才有人等。有人等,才有人回。她放了,就连等的资格都没了。”
摊子上一下子静了。
滚滚忘了刻刀,章鱼忘了擦爪子,麻薯忘了捡地上的竹签。
“念”沉默了很久。它从前总觉得,“放”是解药,是松绑,是把攥紧的拳头张开。可它从来没想过,对有些人来说,攥着的那点念想,是撑着日子过下去的拐杖。让人放下,和抽掉人家的拐杖,好像没什么两样。
“那你去不去?”末了,“念”还是问了一句。
“放”字蹲在桌上,蓝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个蹲在墙头纠结的小老头。过了好半天,它才闷闷地开口:去。但我不说“放下”。我说“在”——她在,你也“在”。你在等她,她也在想你。你们都在。只是不在一个地方。不在一个地方,也在。
“念”一下子笑了,光团都亮了几分。它小心翼翼地把“放”字塞进小背包,拉链拉到一半,还留了条缝给它透气。麻薯叼起滚滚新刻的竹签,颠了颠分量——上面本来刻的是“加急”,被麻薯一爪子拍回去,逼着滚滚改成了“不急”,滚滚不服气,偷偷在背面刻了个“慢”,还刻反了,乍一看像个“曼”字。
“走了,送货。”麻薯晃了晃耳朵,一马当先跳上了窗台。
城西不算远,“念”飘着走没半刻钟就到,麻薯偏要跟着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嘴硬说这叫“陪送”,是字铺的VIP服务。到了单元楼底下,明明有电梯直达四楼,麻薯转头就往楼梯间钻。
“你膝盖不是刚好吗?”“念”飘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麻薯四肢并用往上爬,“坐电梯省力气。”
“不行。”麻薯扒着台阶喘粗气,每爬一层就要歇三秒,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送字就得爬楼梯,脚踏实地。坐电梯那叫送外卖,咱们是送字的,讲究一个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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