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申请被章鱼馆长用触手盖了个歪歪扭扭的红章受理后的第三天,甲书整只穿山甲都不对劲了。
不是性格变了——它还是那个戴黑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连捞碎片都要记台账的强迫症穿山甲。是状态变了。以前它蹲在归墟裂缝旁边捞碎片,活脱脱一台归墟牌全自动碎片打捞机,连捞网的角度、搅动的圈数、倒碎片的力度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三百年零误差。现在倒好,捞碎片的时候居然开始哼歌了!
没调子,没歌词,就是哼哼唧唧、呜哇呜哇的,像三伏天趴在梧桐树上晒得脑壳发昏的蝉,又像被踩了尾巴的土拨鼠在念经。麻薯蹲在旁边啃胡萝卜,听了半个时辰,感觉自己的门牙都跟着它的调子打颤。
“甲书甲书,”麻薯把胡萝卜渣咽下去,好奇地戳戳它的鳞片,“你哼的什么啊?是归墟深处新出的流行歌吗?”
甲书手一抖,捞网差点掉进裂缝里。它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一脸茫然:“不知道啊,脑子里突然就有这个调子了,忍不住就哼出来了。”
滚滚抱着它那个封皮都磨破了的小本本,“唰唰唰”写了三个大字,举到甲书鼻子底下:【你以前不哼】
字写得力透纸背,连背面都印出了淡淡的痕迹。甲书盯着那三个字想了足足三分钟,认真地点点头:“哦,好像是哦。以前没什么好哼的,现在……现在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烤红薯,不哼出来不舒服。”
麻薯啃着胡萝卜看着甲书晃着尾巴哼歌捞碎片的背影,胡萝卜突然就不香了。它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希望”吧。不是等到了结果的狂喜,是知道终于有人在认真看你的努力、在等你的结果。归墟档案馆那个八爪鱼馆长漫不经心地说“三个月后通知”,三个月不过九十天,可甲书等了三百年的从来不是“三个月”,是一句“你的申请我们收到了,会看的”。
“今天战绩如何啊卷王?”麻薯把最后一口胡萝卜塞进嘴里,拍了拍爪子。
甲书把沉甸甸的捞网从裂缝里提出来,“哗啦”一声倒进透明玻璃瓶里。五颜六色的碎片在瓶子里碰撞,发出像风铃一样清脆的响声。“五块。今天邪门了,碎片特别多,像有什么东西在归墟深处用大铲子把它们往外铲似的。”
“往外铲?”麻薯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嗯。”甲书皱着眉头,用爪子拨了拨瓶子里的碎片,“平时碎片都是慢悠悠飘的,像秋天的落叶,半天才能飘上来一块。今天是‘涌’出来的,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我捞网伸进去随便一搅就是一大兜。”它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安,“归墟深处……可能出事了。”
麻薯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胡萝卜核“啪嗒”掉在地上。归墟深处,那棵遮天蔽日的银白色大树,那片写满了世间所有文字的叶子。暗主虽然消散了,但归墟还在,债务还在,那些承载着感情和记忆的碎片还在。它们不是自己飘上来的,是被“推”上来的。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推动整个归墟的碎片?
“我进去看看。”麻薯“噌”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又进去?!”
滚滚的小本本“啪”地拍在地上,字迹大得差点撑破纸页,连笔都被戳断了半截。它飞快地又写了一行,举起来给麻薯看,字里行间全是控诉:【上次进去遇到碎片暴动,你差点被碎片扎成仓鼠刺猬!这次又要去送死?】
“上次是碎片暴动,这次是碎片‘逃亡’。不一样的。”麻薯认真地摇摇头,“暴动是它们害怕我们,涌出来是它们在害怕别的东西,在逃命。”
“那它们在逃什么?”小美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包子走过来,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所以才要进去看看。”麻薯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了,“总不能等那个东西追到家门口了再反应吧。”
归墟边缘,永恒的裂缝前。
今天的归墟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不是有光源的那种亮,是碎片太多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金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彩色星河,从归墟深处浩浩荡荡地涌向边缘。麻薯刚跳进裂缝,就被碎片洪流冲得打了个趔趄。
无数碎片从它身边呼啸而过:有的擦着它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有的“咚”地撞在它的脑门上,弹出去老远;还有个粉色的小碎片特别粘人,像蝴蝶一样在它面前绕了三圈,然后“啪”地粘在了它的鼻子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麻薯无奈地把鼻子上的粉色碎片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然后闭上眼睛,【星痕感知】全力展开。
银白色的感知力像潮水一样顺着碎片的流向往归墟深处蔓延——穿过熙熙攘攘的碎片洪流,穿过寂静的归墟边缘,穿过满目疮痍的债渊废墟,穿过那道刻满了规则文字的青铜门,穿过门后面一望无际的银白色原野,一直延伸到原野尽头那棵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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