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缓了许久,气息稍稍平复,方才出声答话。
“世间常有书生夜宿荒庙,救下狐兽,入夜之后此物化形前来报恩的异闻……
“这种事,我是知晓的。”
“老丈若是带我回家,给点吃的穿的,便是于我有恩。”
有恩有吊用,又不是女妖。
老仵作上下打量着瘫在泥浆里的白眉汉。
“你若是修仙的,给上几两金子,或是赏两块仙家灵石,老夫这辈子便算没白忙活,如何?”
李蝉苦笑。
“金子没有,灵石也没有。”
“我如今……不是修仙者了。”
“如今,我只是肉体凡胎。”
老仵作在风雨里站了片刻。
望着李蝉这般虚弱狼狈的模样,老仵作轻叹一声。
“罢。”
“深更半夜总不能任由你赤身露体,冻死在这乱葬岗。暂且随我回镇上的寿铺暂避风雨,待到天明,你再自行另寻出路?”
后半夜,滂沱雨势渐渐收敛。
老仵作引着李蝉,踏着泥泞山道缓步下山。
李蝉一身赤裸,这般体感,倒是数百年未曾亲历了。
昔日神志昏乱之时,倒也曾这般赤身行走过,只是那时候,他本就心神失常。
自己成了真的凡人,再赤起来身走动,倒是……
穿过镇子东,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尾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白灯笼,一个门楣上挂着刘氏寿材的牌匾。
两人进了门。
“铺中没有男人可穿的寻常衣裳。”
老汉行至一口敞开的杨木薄棺旁,伸手从中取出一套青黑色寿衣,随手搁在木桌之上。
“这是寿衣,原主前日亡故,家中贫寒,定制的乃是麻布料子。你暂且穿上遮身蔽体,好歹是完整衣衫,也算将就可用。”
那件麻布寿衣粗糙肥大,套在身上,李蝉低头系紧腰间的麻绳。
老仵作又从屋后的小灶房端出来个黑陶碗,里面盛着半碗冷水,旁边摆着两块硬邦邦的面馍。
“铺里清贫,没甚好嚼裹的。”
“凑合填填肚子,吃完好上路。”
李蝉坐在桌前,送进嘴里狠狠咬下一大块,险些噎在胸口,连忙端起陶碗灌了大半碗冷水。
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阵痉挛。
何曾体会过这般饥肠辘辘的凡俗苦楚?
巷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歇。
“雨住了。”
“天快见亮,吃完赶紧走人。老夫这寿铺晦气重,不是活人久留的地方啊。”
李蝉抬袖擦了擦干裂的嘴唇,笑道。
“马上就走,老丈,向你打听个事。”
“永安镇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前几日镇上闹出那么大阵仗……镇里的各路修士,眼下都在何处聚集?陈氏镖局那边,可还有人驻留?”
老汉闻言,不耐烦道。
“不知。”
李蝉停顿片刻,复又问道。
“红枫谷与多鸟观他们自家宗门死了长老真传,可曾杀进永安讨要说法?镇外可有大宗门立下的关卡哨卡?”
“有没有听过有修士是叫周下隼还是多宝的,他们来了吗,能不能帮我联系联系?”
老汉斜眼瞅着李蝉。
“老夫只晓得,东街米铺的糙米昨儿个涨了三文钱一升,西街张屠户家的小儿子染了风寒,眼瞅着要办后事。”
“旁的与老夫何干?老夫一概不知!”
老仵作站起身,把烟袋插回腰带,伸手去扯门。
“赶紧走,别耽搁老夫开门做买卖。”
李蝉坐在长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满目萧索。
如今落魄至此,竟然要向一个凡夫俗子讨问天机。
“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老仵作正要发作,门外长街尽头忽然响起一声惨呼。
李蝉走到门后,透过门板裂隙望去。
门缝外头,一个短衫汉子正跌跌撞撞往前狂奔。
一阵道则之力袭来。
汉子直接炸成一团血雾消失。
两个白戒的年轻修士从半空轻飘飘落下,胡看一眼,叹了一口气。
“如今见面即杀,我等也是奉命当差,混口饭吃,抱歉了兄弟。”
两名白戒修士,又慢慢走到了寿铺子门前。
“师兄,这里似乎有个……”
吱呀一声。
屋内的光线本就昏暗。
正厅中央,摆着两口尚未漆完的杨木棺材。
老仵作缩在柜台底下,双手捂住嘴巴,连气都不敢喘。
而李蝉就坐在长凳上。
他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粗糙的麻布寿衣,双脚踩着泥泞,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两名修士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左侧的年轻修士微微皱眉,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蝉几遍。
“凡人怎么白眉,你是在扮演修士吗?”
李蝉双手拢在袖袍里,语气谦卑道。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小的就是个在寿铺里打杂的穷汉,平日里给死人穿衣缝尸,换口粗粮糊口。两位仙长若是渴了,后厨有凉水……”
两名白戒修士并未应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蟑真人请大家收藏:(m.20xs.org)蟑真人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