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仵作催促。
四把铁锹上下翻飞,湿黏的黄土成片盖在棺盖上。
不过半刻钟,一座小土包便堆了起来,上头压了三张飘摇的白纸钱。
几个脚夫把铁锹往泥地上一插,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其中一个长脸脚夫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就着火折子吸了一口,吐着浓烟打量着那个刚堆好的小坟包。
“老刘今天这趟活计,你赚得委实轻松了些了。”
老仵作见没了修士,便冷笑道。
“你们四人不过抬棺行路数里,轻轻松松挣得八十文,反倒觉得老夫这份酬劳来得容易?”
长脸脚夫扯了扯嘴角,笑着打趣。
“世道纵然动荡不休,可天下银两,向来是老人,小孩子与死人的钱最好拿捏。方才你在仙人面前故作玄虚,祭辞杂乱无章,连桃木枝驱煞的规矩三下七下都懵懂不知。幸亏一众仙家走得急切,不然你的拙劣把戏,早已被当众拆穿。”
旁边的年轻脚夫也跟着打趣。
“正是这话,我打小见乡里道士做法事,哪个不是脚踏罡斗,手摇三清铃?你老汉倒把治猪瘟的方子混在往生咒里念,听得我等险些笑岔了气。”
老仵作心头自是不服。
他把布包袱重新解开,将那三截断香与剩下的半把糯米取了出来。
“你们这些只知使蛮力的夯货,懂得什么科仪门道?方才仙人悬在头顶,气机压得人骨头疼,老夫不过是避其锋芒,藏拙罢了。真正的度幽引魂路数,老夫岂能不通?”
“那你倒是演练一番,让我们开开眼界。”
老仵作撩起前襟掖在腰带上,摆出架势。
他先从包袱底层摸出一面掉了漆的引魂小幡,插在坟头正东方,口中念起正经的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脚下迈出步子。
他左足前跨,右足相随,一步一停,试图走出个三步九迹的玄妙阵势。
只是年老体衰,关节僵硬,第二步迈出去时险些被脚下的黄土块绊了个跟头。
老汉稳住身形,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张受潮的黄纸符,沾了点瓦罐里的残酒,贴在桃木枝尖端。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他手腕抖动,木枝晃动,引着黄纸在坟包四角划圈。
随后取了三枚生了铜绿的制钱,嘴里念念有词。
“买山置地,黄泉借道。亡者安息,生者归乡。尘归六合,魄入幽冥。”
念到此处,老仵作复又抓起一把掺了朱砂碎渣的白米,顺着坟包中线自上而下缓缓撒落,末了拔出桃枝,朝着西南方向虚刺三记,权当是破开阴阳关隘,送魂归西。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老汉额头见汗,气喘吁吁。
长脸脚夫失笑道。
“架势倒像那么回事,可黄纸符连火苗都没生出来,如何递送阴司?”
老仵作瞪了他一眼。
“阴司公文全凭意念相通,见火那是凡俗下乘手段!银钱已然两讫,休要在此多嘴舌,天色将晚,你们回是不回?”
几个脚夫见占不到便宜,也不愿在阴气森森的乱葬岗多待,收起铁锹,招呼着往山下走去。
“老刘,早些下山,夜里那死虫子要化作厉鬼来敲你的门。”
嬉笑声随着脚步渐行渐远,终是没入山林深处。
这几个脚夫好生奇怪。
老仵作没有离去。
借着西斜的昏暗天光,翻开杂抄,一页页对照着方才的步法与口诀。
“方才那步子迈得急了些,坎位该停半息才对……”
老仵作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并非贪恋这荒凉景致,更非不知晓此地阴气深重。
只是这门度幽引魂的行当,在凡俗市井中早已快要断了香火。
当年在师门学艺,他嫌弃这等伺候亡人的活计晦气腌臜,只挑了扎纸人,糊灵幡这等轻省买卖操持,正经的科仪步法,全当成耳旁风抛在脑后。
说到底,不过是假的,多个仪式多挣钱罢了。
如今七十有五,膝下无儿无女,门里也没个肯接衣钵的后生。
自己这辈子算不得什么正统传人,年轻时更是不乐意学。
可人到了行将就木的岁数,心底总会生出些执念。
白日里被那些腾云驾雾的仙家老爷一番冷眼旁观,又被几个脚夫出言嘲讽。
晚上他非得把杂抄上记载的真本事给摸个通透不可。
“再来一次。”
没有乐工奏哀曲,没有孝子举哭丧棒。
老汉面容肃穆。
他从布包袱里重新摸出三支线香,拿火折子小心引燃,插在坟头正中央。
青烟笔直升腾而起。
老仵作吸了一口气,左足缓缓前踏,鞋底碾在湿润的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乾坤定位,阴阳有常。魂兮归来,返本还元。”
他口中低颂,步履蹒跚。
一步两步三步。
每迈出一步,老汉都在原地停顿少许,按照杂抄所载,调整体内的呼吸节奏。
行至坎位,他当真止住身形,屏息半瞬,随后腰胯微扭,稳稳踏向离位。
“九幽拔罪,十方肃清。亡者受度,早脱沉沦。”
老仵作取出糯米。
这一次是捏着米粒,沿着坟包的边缘,落成一个圆圈。
紧接着,老汉拾起那根沾了残酒的桃木枝。
他不再如白日那般乱晃,只端端正正刺向正南方,再顺势横削向正北方。
木枝破空,呜咽风声。
黄纸符化作一缕青灰,悠悠落于土丘正顶。
老仵作脸上泛起潮红,隐约有了屎意。
“这步法果真暗合规矩,这应该是对的了吧。”
他心中大为畅快,索性撩起衣袍下摆拉个屎,再将整套科仪自头至尾再次演练。
从净天地神咒,到太上救苦经,再到各方借道文书。
老汉浑然不觉,踩着怪异的步伐在坟头周围来回穿梭,额头上疯狂流汗。
这一练,便直直练到了后半夜。
夜半三更。
远方的永安镇隐隐传来更夫敲锣的余音。
老仵作终于收住了脚步。
他将桃木枝稳稳插在坟头前侧,双手叠扣于胸前,叹气道。
“老蜚蠊,收了老夫这套全须全尾的法事,到了底下,也能投个好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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