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甜的,微涩,像楼兰城春天的风。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用力均匀。
不是花无缺的笔迹,是尉迟衍代笔的。可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是花无缺亲手按上去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
“尉迟衍,这封信是花无缺让你写的吧?”
“是。女王陛下写了七八遍都不满意,让臣代笔。最后那个墨点——是陛下亲手按的。她说楚王妃看到这个墨点,就知道这封信是她自己的意思,不是臣替她做的主。臣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头一回看见她为一个墨点犹豫了那么久。”
李晨把匣子合上,递给铁柱。翻身上马,灰布短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铁柱也翻身上马,两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走了没几步,李晨忽然勒住马,回头。
“尉迟衍,告诉花无缺——楚王妃爱吃沙枣花蜜。高昌城外有个蜂场,是粟特人开的。沙枣花开的时候,蜂场产的蜜比别处都甜。明年采花节,我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当面交给花无缺。回信不一定用纸笔——两罐蜜,比一封信更重。”
尉迟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两匹马渐渐走远。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扬成一片金色的雾。
转身回王宫的路上一直在想——唐王说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这句话的分量比大婚的聘礼还重。
楚王妃亲自来楼兰,就是以唐王正妻的身份来见花无缺。
两个女人在楼兰城里面对面坐下来,喝一碗沙枣花蜜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不需要通告西域各国,不需要繁文缛节。
唐王懂女人心,更懂楚玉的度量。
几天后,李晨回到高昌城。
州府衙门后院里,楚玉正坐在窗下缝一件新棉袄。不是给李破城缝的——那件已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这件是新的,领口的盘扣比袖口密了一倍。
李晨推门进来。灰布短褐上沾着马鬃和沙尘,袖口磨了毛边。楚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王爷回来了。采花节上的诗——我听说了。‘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这句是写给谁的?”
“一半写给楼兰,一半写给花无缺。”
楚玉把针插在线团上,接过铁柱递来的檀木匣子。
打开,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若蒙不弃,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又看到右下角那个墨点。
“这封信是尉迟衍代笔的?”
“是。最后那个墨点是花无缺亲手按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尉迟衍说花无缺为这个墨点犹豫了很久。”
“她不用犹豫。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楚玉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匣子。
“王爷,花无缺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跟她说上话的人。你在采花节上那首赠诗——‘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写的是一个男人的注视。她接住了你的注视,才想在生孩子之前先把名分定下来。可她是楼兰的女王,不能按走婚的规矩来。走婚是只生孩子不结婚,她要的是结婚生孩子——这两件事在楼兰的规矩里是分开的,她想合在一起。”
“所以她要先问你的意思。没有你点头,她不进唐家的门。这不是怕你,是敬你。”
“敬我是因为她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穿这件灰布短褐从高昌穿到楼兰,又从楼兰穿回高昌,袖口磨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松了一线——你不换,是因为这件袍子是我缝的。她看见了这件袍子,也看见了这件袍子背后的人。所以她的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的。”
楚玉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
“王爷,花无缺这个妹妹——我认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的孩子生下来,必须姓李。不是李晨的李,是唐王的李。楼兰和唐国结永世之盟,孩子是盟约的血肉。这个孩子既要是楼兰的王储,也要是唐国的宗室。楼兰人认他,唐国人也认他。这样楼兰才真正跟唐国血肉相连。”
“她信里说‘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我回信里就告诉她,唐国不要楼兰做嫁妆,唐国要楼兰做自己人。嫁妆是身外之物,自己人是血肉之亲,她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嫁妆两个字。”
“那回信怎么写?”
“不用写。明年采花节,我亲自去楼兰。带两罐沙枣花蜜,当面跟她说。信是冷的,蜜是热的,她等了十一年,不差这一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不差这两罐蜜。”
楚玉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件新缝的棉袄,抖开,在李晨身上比了比。
领口那枚盘扣缝得格外结实,针脚比袖口密了一倍。
“这件袄子领口是按花无缺的身量缝的,明年采花节,你带给她。就说——姐姐给的。不用多说,这四个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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