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晨就醒了。
院子里那棵神树的叶子被海风吹了一夜,终于安静下来。
身边的枕头空着,李雅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枕头上落着一根玳瑁簪,簪尖压着那片干枯的榕树叶。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轻点搬,别碰碎了。这是王爷要带到波斯去的。”
李晨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李雅正指挥几个侍女往藤筐里装货。藤筐是吕宋本地的,椰树叶编的,轻,韧。筐里垫着干椰壳纤维,中间整整齐齐码着瓷器——景德镇的青花,碗,盘,瓶,罐。每一件都用稻草裹着,稻草外面再缠一层麻布。椰壳纤维填在缝隙里,塞得紧紧的,晃不动。
“什么时候起的?”
李雅回过头。“半个时辰前。臣妾睡不着,就起来了。”
“怎么不叫我?”
“夫君难得睡个踏实觉。”李雅走到李晨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领口。手指碰到脖子,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气。“货昨晚就备好了。潜龙商行在清晨岛的仓库,夫君想得到的东西都有。想不到的也有。”
李晨蹲下来,打开一个藤筐的盖子。青花瓷碗,碗底落着“景德镇制”四个字。胎薄,釉亮,对着晨光能透见手指的影子。
“这套青花,是去年沈大人从泉州运来的。”李雅蹲在旁边。“一共运了二十套。卖掉了十二套,剩下八套。臣妾留了两套在珍宝馆撑门面,其余六套全装上了。”
“六套,够吗?”
“夫君,波斯人没见过唐国的青花瓷。一套就够了。六套,够把巴士拉港所有酋长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李晨把盖子合上。
“剪刀呢?”
“在明珠岛。”
“铁铲呢?”
“也在明珠岛。”
李雅站起来,拍了拍纱衫上的椰壳碎屑。“夫君忘了?明珠岛那边,沈大人建了一个组装作坊。泉州运来的铁料、木料、瓷器胚子,到了明珠岛再加工。剪刀在泉州打好了刀身,运到明珠岛开刃、装柄。铁铲也一样,铲头在泉州铸好,运到明珠岛装木柄。王爷上次来南洋的时候,这个作坊还没有。去年建的,今年已经忙不过来了。南洋各岛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谁在管?”
“沈大人派来的一个管事,姓陈,泉州人。臣妾跟他对接过几回,人靠得住。就是脾气急。上回为了赶一批剪刀,三天没睡觉,熬得眼睛通红。臣妾让他歇歇,他说沈大人交代的差事,不敢耽误。”
李晨站起来。
“走。去明珠岛看看。”
清晨岛码头,小艇已经备好了。
划船的换成了两个年轻吕宋汉子,比昨晚那两个更精瘦,胳膊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像椰子树干上凸起的节疤。桨入水轻,出水快,小艇贴着海面飞出去。
明珠岛的码头,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空的,只泊着泉州二号一条船。今天泊了三条。
三条都是木船,南洋的样式,两头尖,中间宽,吃水浅,适合在岛屿之间的浅海里穿梭。
船上的人在卸货,扛着麻袋、藤筐、木箱,从舷梯上走下来,脚步又快又稳。
麻袋里是椰干,藤筐里是香料,木箱里是珍珠贝。码头上的苦力接过去,扛进岸边一排灰瓦顶的仓库里。仓库是珊瑚灰砌的,墙厚,窗小,南洋的台风刮过来,纹丝不动。
李晨下了小艇。
码头上,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精瘦,颧骨高,眼窝深,典型的泉州人长相。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南洋太阳晒成酱色的前臂。右手虎口有一道老茧,是长年握剪刀柄磨出来的。
“小人陈阿发,见过王爷。”
“沈大人派你来的?”
“是。前年沈大人让小人来明珠岛管作坊。小人原本在泉州剪刀铺当师傅,沈大人把小人和铺子一起搬过来了。”
陈阿发说话快,像剪刀开合,咔嚓咔嚓的。“泉州打刀身,明珠岛开刃装柄。小人带了六个徒弟,三个泉州带过来的,三个本地吕宋人。吕宋徒弟手笨,学了半年才会开刃。可他们有力气,装柄快。铁锤抡起来,一下是一下。”
李晨边走边听。
“现在一天产多少把剪刀?”
“剪刀三十把。铁铲二十把。菜刀十五把。镰刀十把。不够卖。爪哇来的商人,一要就是一百把。暹罗来的,一要就是五十把。渤泥来的,三十把。小人的徒弟三班倒,炉子日夜不熄。铁料从泉州运,木柄从吕宋山里砍。王爷,小人有一个请求。”
“说。”
“再给小人拨五个徒弟。吕宋本地的也行,有力气就行。小人自己教。教三个月,就能上手。”
李晨看着他。陈阿发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不是熬了一天两天。
“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吗?”
“够了。沈大人发电报说了,泉州二号要跑波斯。王爷要铁铲,要剪刀。小人不能让王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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