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覚书》不是密约吗?怎么这么快就见报了?昨天下午许家爵才带回消息,今天一早号外就出来了?
王汉彰拿着半根棒槌果子的手顿在半空,油炸面食的香气忽然变得油腻刺鼻。他意识到,这不只是消息走漏的问题——这是双方根本就没打算瞒,或者说,瞒不住,不如主动放出,抢占舆论先手,或者说,是震慑。
早点摊上的其他食客也被报童的喊声吸引,纷纷议论起来。
“停战了?真停了?”
“撤到平津外围?那不就是说,日本人随时能打过来?”
“这仗……算赢了还是输了?”
“赢个屁!丢了东三省,现在连热河、长城口都丢了,这叫赢?”
“我听说日本兵已经到宝坻了……”
“你等着瞧吧,日本人贪心不足,平津迟早也是他们的!”
早点摊上的喧哗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那些议论声——焦虑的、迷茫的、愤怒的、麻木的——钻进他耳朵,又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石原莞尔在常盘旅馆那从容笃定的微笑;詹姆士忧虑的蓝眼睛;陈恭澍金丝眼镜后审视的目光……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
所有人都知道要停战,区别只在于是“体面的停战”还是“彻底的溃败”。而现在签的这份《停战覚书》,显然离“体面”相去甚远。
他放下手里剩下的果子,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油腻的木桌上,起身就走。脚步起初还有些宿醉的虚浮,踏在青石板路面上轻飘飘的,但走了十几步后,那股熟悉的、在危机中被迫清醒的力量从脚底升上来,每一步都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必须立刻动起来。情报的“时效性”红利窗口不是关闭了,而是转化了——从“先知先觉”的红利,变成了“提前布局”的红利。知道消息比别人早一天,是优势;知道消息后行动比别人快一步,才是胜算。
回到泰隆洋行,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砖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张先云从公事房快步迎出来,灰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却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王汉彰的脸色——宿醉的苍白里透着一种绷紧的锐利——心里便有了数,说话更加谨慎:“彰哥,您回来了。巴爷那边的人昨晚送信过来,说您喝多了歇在那边。没事吧?”
“没事。”王汉彰脚步不停,径直往办公室走,声音不高却清晰,“给老安、秤杆、还有许二子打电话,让他们尽快到洋行来。还有,让厨房沏一壶浓茶送上来,要酽的。”
“好,我这就去办。”张先云应声而去,脚步又快又轻。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窗户开着,但午前的空气已经凝滞不动。房顶那台黄铜吊低速旋转着,带来的却是阵阵热风。王汉彰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威灵顿道上的车水马龙。
电车“叮当”驶过,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报童挥舞报纸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这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王汉彰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那份白纸黑字的《停战覚书》,像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时间的表层,让底下涌动的暗流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烟筒。紫檀木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些。取出一支555香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烟丝,擦动打火机的滚轮。橙黄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随即被烟头吞没。他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许多画面闪过:六国饭店枪火迸溅的瞬间,垃圾道里浓稠的黑暗,本田莉子惊恐绝望的眼睛,瓦莲京娜含泪说“谢谢您,王先生”时的颤抖……
日本人会如何消化战果?国民政府会如何应对舆论和接下来的谈判?英法等国如何调整在华策略?军统、日本情报机关、还有赤党……各方势力如何在新的棋盘上落子?
窗外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他生于斯,长于斯,挣扎于斯,也将未来的命运赌在了这里。无论时局如何变幻,暗流如何汹涌,他都必须在这片泥沼中,找到那条能让自己和兄弟们活下去的路。
就像瓦莲京娜在电影里说的:“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了一切,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王汉彰还没失去一切。所以,他必须害怕,必须谨慎,必须算计。但也必须……敢赌。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棋局,也已经开盘。
九点刚过,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安连奎。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但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眉头微皱着,眼袋明显。他一进门就摇头:“汉彰,街上都在传,说日本兵到宝坻了,离天津卫就五十里地!南市几个铺子的掌柜一早就来问,要不要先往南边运点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m.20xs.org)青帮最后一个大佬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