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正准备伸手去端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听到高森的话,他的手动作猛地顿在半空。他抬起眼,看向高森,眼神里的烦躁和怒气瞬间被惊愕与凝重取代。
“亏损?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大病初愈之人特有的沙哑,却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上个月……上个月我去北……咳咳,出去之前,不是还挣钱吗?”王汉彰一着急,差点把他去北平刺杀张敬尧的事儿秃噜出来。
天宝楼影院,是王汉彰手里的核心产业。在天津卫娱乐界那是红遍半边天。
当初盘下这间影院,一是看中电影这新兴行当的势头,二来,是为了安排老头子袁克文府上的旧人。三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这里也是个极好的交际和信息汇集场所。
三教九流,达官贵人,洋人买办,甚至各路军阀政客的耳目,都爱来这里消遣、谈事。黑暗里,银幕上光影变幻,包厢中低声密语,咖啡厅里碰杯交盏,多少生意、多少消息,就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里流转。
王汉彰不少关系,就是在这里看电影、喝咖啡时搭上的。影院本身也算是个暴利行业,同时充当一个体面的“客厅”和“耳目”,一直运作得不错。
高森脸上愧色更浓,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又像是觉得难以启齿。“是,前些日子是还行。可过了年,尤其是打二月里长城那边枪炮一响,情况就急转直下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详细解释,“头一宗,客源少了,而且少得厉害。你想啊,原来晚上、周末,那是场场爆满,学生、职员、太太小姐们,都爱来看个新鲜。学生娃娃们攒零花钱就为看场电影,小职员带相好的来显摆阔气,太太小姐们更是成群结队,一场电影下来,光瓜子花生蜜饯的消费,就能顶上半个票钱。”
“可现在?”高森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人心惶惶,有点钱有点门路的,都在琢磨着往南边跑,或者囤粮囤货,谁还有心思看电影?我听说法租界那边几个做棉花生意的,已经把家眷送到了上海。英租界里,稍微有点身家的,都在悄悄兑换外币,或者买金条藏起来。没钱的,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更舍不得花这几毛钱门票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上个月,咱们一共放了九十二场电影,平均上座率不到四成。这个月更惨,到今天二十号,放了六十六场,有三场观众不到五十人!上座率......跌了起码六成。我让账房老刘算过,这两个月,影院净亏了七千多块大洋。”
王汉彰听着,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捻着薄毯的线头。战事影响民生,这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对娱乐业的冲击这么大、这么快。
“第二宗,”高森继续道,语气越发沉重,“片源也成了问题。咱们原来主要放上海‘明星’、‘天一’那几个公司的片子,还有好莱坞的西洋片,靠海轮运过来。上海那边每月固定发两批拷贝,走海路到大沽口,再运进租界。好莱坞的片子慢一点,但也基本能跟上美国上映的节奏,晚个把月就能在天津看到。”
“现在呢?”高森合上本子,苦笑一声,“南北交通时断时续,长江水路也不太平。上海那边的片商都不敢发货了,怕路上被截、被抢、被毁。上个月发来的一批片子,在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天,到天津一看,两个拷贝盒进了水,胶片全发霉了!好莱坞的片子更别提,外国轮船公司怕打仗,好多船改走香港、广州,根本不往北边来了。”
“新片子运不过来,老片子翻来覆去地放,《火烧红莲寺》都放到第十八遍了,《疤面煞星》的台词观众都能背下来。上礼拜放《金刚》,一场就来了十一个人,七个是蹭票的熟人。”高森说着,自己也觉得荒诞,摇了摇头。
其实对于天宝楼影院的亏损,王汉彰是有心理准备的。自打日军进攻山海关,长城抗战爆发以来,天津的外汇市场产生了大规模恐慌,日元、英镑等外币汇率飙升,法币大幅度贬值。
市民担心战事扩大,纷纷到银行提取现金,中国银行、交通银行门口天天排长队,挤兑风潮闹得人心惶惶。银行没办法,只好限制取款额度,这下更乱套,谣言四起,说银行要倒,钱要变废纸。
好在王汉彰的生意大部分还是用银元结算——这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习惯,现大洋攥在手里最踏实。这一波金融危机,算是让他躲了过去。
不但如此,随和国际银价大幅度飙升,王汉彰早前就嗅到味儿,让张先云把手里面的十几万块大洋陆续换成了英镑和美元,存在汇丰银行和花旗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一进一出,反而狠狠挣了一大笔!
但随着战事的持续,华北交通受阻,天津与北平、冀东等地的贸易往来锐减。天津商会做了个统计,华界各行业商铺营业额普遍下降三至五成!绸缎庄、百货店门可罗雀,饭馆酒楼也冷清了不少,只有粮店、煤铺前排着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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