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赵若媚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斜襟布衫,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鹅黄毛线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有些碎发散落,脸上未施脂粉,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是连日照顾人缺了觉。
她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托盘,上面一只青花瓷药碗,褐色的药汁满满当当,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
她显然没料到屋里有客,更没料到王汉彰的手指上海夹着半根烟,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烟草味。当她抬眼看到这一幕时,清秀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清澈的杏眼里,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怒气。
“哎呀!”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尖,“你怎么又抽烟了!大夫不是都说绝对不能抽吗?对心肺的恢复最不好了!你怎么……”她说着,也顾不上礼节,急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王汉彰手里的烟。
李汉卿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赵若媚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已经像装了弹簧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所有深思、探究、客套的表情瞬间收拾干净,换上了标准的、面对“家属”时那种理解又略带歉意的笑容,顺手抄起了搁在旁边的礼帽。
“小师叔,您好好养病,我就不多打扰了。”他冲王汉彰点点头,又向赵若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赵小姐,您费心照顾。咱们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话音未落,人已侧身,动作轻盈迅捷地从赵若媚身边滑过,宛如一尾溜滑的鱼,眨眼间便出了房门,还反手将门轻轻带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在故意躲着赵若媚。
房门闭合,隔断了外界的声响,也仿佛将方才那场机锋暗藏的对话封存在了另一个时空。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烟味、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男一女之间骤然紧绷的空气。
赵若媚的手僵在半空,王汉彰已经赶在她夺走之前,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嗤”一声轻响,最后一丝青烟挣扎着升起,然后消散。
赵若媚是在王汉彰苏醒后的第二天,被她父母硬拖着来的。不得不承认,赵金瀚这个人很会做人,他说王汉彰现在身体虚弱,洋行里面都是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不会照顾人。让若媚到洋行来,照顾王汉彰一段时间。
王汉彰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但赵若媚的妈妈又在一旁说,要是嫌若媚不会伺候人,她也留下来帮着一起照顾!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这样离谱的理由,王汉彰哪能答应?
就在这时,于瞎子晃晃荡荡的走了进来。这家伙一看见赵若媚,就开始装大个的,说什么我是汉彰的师兄,又比他年长几岁。现在汉彰这个情况,身边没有个仔细的人照顾,确实是不行。我就做主了,让赵小姐留下来!
王汉彰气的青筋暴跳,可于瞎子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他刚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无奈之下,他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这件事。
赵若媚之前放寒暑假的时候,在泰隆洋行的财会室帮过一段时间的忙。泰隆洋行上下,其实对她的印象都还算是不错。这次重返泰隆洋行,她很快就熟悉了环境,和洋行里面的职员熟悉起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女人在照顾人方面确实比男人有先天的优势。这几天以来,王汉彰在他的照顾下,已经能够下地走两步了。眼瞅着再过几天,就能够恢复如初了!泰隆洋行的职员都说,估计泰隆洋行要多一位老板娘了!
但就在刚才,赵若媚当着李汉卿的面,要从自己的手里把烟夺过去,这让王汉彰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面对李汉卿时那副虚弱中带着谨慎、言谈间机锋暗藏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恼怒。他本就苍白的脸,因为怒气反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赵若媚,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要干嘛?没看见我跟人谈正事呢?你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夹枪带棒地数落一通!知道的,你是为了我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冲着客人甩脸子,嫌人家来得不是时候,扰了清净!这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赵若媚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说懵了。她本是一片好意,也是真着急他的身体,没想到换来这么严厉的指责。
委屈、气恼、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伤心,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眼圈微微发红。但她咬着下唇,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然而,此刻她脑子里翻腾的,却不仅仅是这份委屈。刚才夺门而出的那个男人……那张脸,那身即便穿着便装也掩不住的官派举止,还有那匆匆一瞥间感受到的、精干又油滑的气质……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恐惧尘封的记忆猛地被撬开,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小西关监狱!那个寒风刺骨、探照灯惨白的夜晚!那个站在水泥场地前,用冰冷刻板的声调宣读判决书,然后厉声下令“验明正身,押赴刑场”的警官!那个后来在昏暗会客室里,收下金条和怀表,说着“得加钱”的监狱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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