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渔港码头,咸腥的海风像块湿抹布,啪地糊在脸上。长孙海踩着码头木板,吱呀吱呀的声响混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在晨雾里扯出几道灰白的痕。他身后,那艘报废消防船“镜海忠勇号”斜躺在浅滩,船体锈成赭褐色,像条搁浅多年的老鲸鱼,肋骨都露出来了。
“孙哥,真要拆啊?”跟在后面的小年轻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打着旋。
长孙海没应声。他五十出头,蓝制服洗得发白,肩章上的金线都快磨没了。海事员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船比见过的人多。可眼前这艘船不一样——它救过七次大火,拖过十三艘遇险渔船,最后一次出任务时,船长冻死在舵轮前。
木板路的尽头堆着拆船工具,氧割枪的管子蜷成暗红的蛇。几个工人蹲在那儿抽烟,烟头在雾里明明灭灭。长孙海瞥见废品回收站的亓官黻也来了,蹲在锈铁堆旁翻捡着什么,那件油亮的军大衣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扎眼。
“拆吧。”长孙海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船板裂缝里抠出来的盐粒。
氧割枪喷出蓝焰的刹那,他突然改了主意:“等等,我上船看看。”
船体倾斜得厉害,爬上去时得用手抠着锈蚀的铆钉。驾驶舱的门卡死了,长孙海一脚踹开,木屑混着铁锈簌簌往下掉。舱里光线昏暗,仪表盘玻璃全碎了,刻度盘上的数字糊成一团。正中央那个舵轮却意外地完整,黄铜包裹的轮辐在从破窗漏进的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长孙海走近了才看清——每根轮辐上都系着红布条。
布条褪色了,从深红褪成暗褐,像干涸的血。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水手结,而是种复杂的编织,布条末端还缀着小小的铜铃,只是铃舌早就锈死了,发不出声。他数了数,十二根轮辐,十二根布条。
“老舵的船。”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长孙海回头,看见眭?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这打零工的男人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此刻眼睛却亮得反常:“我爹说过,镜海忠勇号的舵轮,是唯一敢在冰海里硬闯的。”
“老舵?”长孙海皱眉。
“船长姓罗,大伙儿叫他老舵。”眭?蹲下身,手指拂过舵轮基座上一道深深的凹痕,“民国三十七年冬,镜海港封冻,货船‘晋丰号’卡在冰层里,船上装着赈灾粮。老舵开着这艘消防船,用船头撞冰,撞了整整一夜。”
长孙海蹲下来和他平视:“后来呢?”
“后来冰撞开了,晋丰号脱险。”眭?的声音压低了,“可驾驶舱的供暖坏了,零下二十度。老舵的手冻在舵轮上,掰都掰不开。等人发现时,他站着死了,眼睛还盯着前方。”
舱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拆船的敲打声、工人的吆喝声,都隔着船板闷闷地传来。长孙海看着那些红布条,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布条轻轻摆动,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布条是谁系的?”
“不知道。”眭?摇头,“但我爹说,老舵死前留了话——要是哪天这船不中用了,就把舵轮卸下来,留给后来的船。他说,镜海的风浪认得这个轮子。”
长孙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粉。他走到船舱角落,那儿堆着几本泛潮的日志。最上面那本封皮都快烂没了,他小心地翻开,纸页粘在一起,得用指甲尖一点点挑开。
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冰厚三尺,晋丰号呼救。蒸汽压力不足,撞冰三次,船首裂。大副劝返,吾不肯。灾民等粮,等不得。”
翻过一页,字更乱了:
“手僵,笔握不住。布条系舵上,是当年离乡时娘给的,说避邪。系一根,求一尺冰开。”
“系到第八根,听见冰裂声。晋丰号动了,船上有人在哭。”
最后一页只有半行:
“冷透了。也好,暖和了反而舍不得走。轮子留给后来人,镜海的风……”
后面没了。
长孙海合上日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转头看向那个舵轮,忽然理解了那些红布条——那不是装饰,是老舵在极寒中一寸寸挣来的生路,每系一根,就离死亡近一步,也离救人近一步。
“卸下来。”他说。
“啊?”跟来的小年轻愣住了,“孙哥,这玩意儿锈成这样,卖废铁都不值钱……”
“卸下来。”长孙海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搬到新船‘镜海先锋号’上去,装在舰桥。”
工人面面相觑。氧割枪已经对准了固定螺栓,蓝焰正要喷出,长孙海一把推开拿枪的人:“用手动工具,慢慢拆,别伤着轮子。”
亓官黻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蹲在舱门口看。这废品回收者总是阴着一张脸,此刻却难得地开口:“铜锈下面有字。”
长孙海凑近舵轮中心球——那是黄铜铸造的半球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铜绿剥落处,露出浅浅的刻痕。不是汉字,是某种图案:一圈圈同心圆,中心点着个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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